第16章（1 / 2）

约书亚突然将话题引到军团清剿叛军的话题上。

他问莫顿，作为叛军的同伙，知不知道这次清剿与以前有什么区别。

莫顿解释道，自己只是山里的猎人，从来没有与叛军有过任何关联。

约书亚对于这些解释丝毫没有兴致，不待莫顿讲完便挥手打断。

他说，大军压境之下，百利城的民众之所以感受不到紧张的气氛，依然如往日般过着祥和而平静的生活，这种令人满意的局面，全赖自己一手促成。

有了桑迪之前的介绍，容克很快理解约书亚所说的满意指的是什么。他只是不解，约书亚跟他们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约书亚又问莫顿，有没有听叛军说起过，他跟军团，甚至叛军首领相互勾结的事情。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莫顿直言说确实有所耳闻。

约书亚的表现出乎容克的意料。他对莫顿坦诚的回答表达了感谢。

他问莫顿如何看待叛军对他的评价。

见莫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约书亚宽怀地笑了笑，说，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叛军对他的评价，也不需要民众理解他的做法。多少年以后，他们会理解自己的苦衷。

他在女仆们的帮助下费劲地站了起来，绕着长桌缓缓行走，颇为自豪地向在场的众人讲述起自己一手促成的大好局面。

外人看来，他这个城主，住在高高的城堡里，享受着全城民众的供养。其实，只有身处在这个位置，才能了解其中的艰难。

军团没来之前，光是平衡城里的公国大人、帝国老爷，还有城外成天在山林里窜来窜去的野狗们的利益，就足以令他感到疲惫。军团来百利城清剿那些野狗，更是将早已浑浊的一潭污水搅和得泥泞不堪。

公国大人、帝国老爷们的供奉一个铜币都不会少，大军驻扎每日耗费无度，野狗们时不时窜到城里，搅得民众不得安宁。所有的压力都扔给他这个城主，把他当成一座取用不尽的宝藏。

他也曾想像别的城主那样，将军团到来产生的压力，转嫁到民众身上。他可以向农场主和庄园主强制借贷，可以向民众摊派更多的劳役，甚至还可以按照民众房子上窗户的数量收取税赋，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清楚，这样做会让百利城成为一座死城，这会令他感到耻辱。

“我应该向大人表达歉意和谢意。”莫顿略微思考，由衷说道。

约书亚扶着他的木椅，突然问，“莫顿先生，你觉得，叛军剿灭得完吗？”

莫顿错愕了一阵，摇了摇头，说，“据我所知，从来没有。”

“哈。你瞧，我们在很多方面都能达成共识，不是吗？”

约书亚非常满意莫顿的答复，从桌上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他说，叛军是杀不完的。他还是帝国军团的一名步兵团长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在莫顿的椅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意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百利城之前的稳定，就是建立在这一正确的认识基础上的。

军团到来之后，前一种平衡的状态被打破，他恼怒的同时，迅速进行了调整。他再次感激曾意识到叛军是剿灭不尽的认知，并且在这个认知的基础上，建立起一种新的平衡。

他认为，军团长伯恩，无非希望获得军功，好换取他期盼已久的省督府典刑参事的位置。叛军蹦来蹦去，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那点银币。于是，他这个城主，只好发挥天平的作用，挑起互相敌视的两端，让彼此从对方身上获取自己所需的东西。等哪天，伯恩凑够了军功，百利城自然能够回到从前的状态。

容克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竟然真的站在约书亚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这样一听，他不光理解了约书亚的做法，而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待注意到约书亚看向伊琳的神情时，他赶紧抛开那些与此无关的想法，猜测起约书亚接下来的打算。

“城主大人”，莫顿咳嗽一声，将约书亚的视线引向自己，问道，“大人能否告诉我，需要我做些什么？”

“哦，当然，当然，莫顿先生。”

约书亚回过神来，随便应付两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双臂撑到桌子上，朝众人看了一眼，说，“刚刚，我也说过，这是场交易。你知道，交易的前提是，得把双方按到天平的两端。”

容克赶紧坐直，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约书亚问莫顿，是否知道，他是靠什么，把骄傲的伯恩按到天平一端的。

莫顿犹豫了片刻，说，“子嗣。”

“没错。”

约西亚一拍桌子，颇为兴奋地说，他自看到莫顿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像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山中的猎人。他们鲁莽而暴躁，令他完全没有沟通的欲望。莫顿不同。他不光有健壮的体格，健康的体魄，还有睿智的头脑。最重要的，他黑亮的长发，忧郁的眼神，以及宽厚的下巴都在告诉自己，这个可能来自于南奥普雷帝国的男人，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听约书亚说完，容克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观察过父亲，没有跟他好好地交流。他向莫顿看去。的确如约书亚所说，父亲深褐色的眸子里满含忧郁。他想不起来，这种神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停留在他眼底，好像，自记事起，一直都在。另外，约书亚为什么说他来自南奥普雷帝国。来自帝国的人，就一定值得成为朋友吗？

他向在场的人看去，发现，只有自己一家是黑色头发，深褐色双眸。凯伦是火红色的头发，幽蓝的双眼。乔西和休伊都是栗色头发，不过休伊的双眸是黄琥珀色，而乔西的则是深灰色。

他的脑子被约书亚绕成一团乱麻，刚进来时积攒的那些不安和警惕，正以自己可以觉察到的速度，一点点地流逝。他抓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酸辣的皮思科酒，结果，脑子里非但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连麻绳的两端都消失无踪。

容克用胳膊肘捅了捅凯伦，希望得到他的帮助。然而，凯伦一直盯着伊琳，根本没有理睬自己的打算。他扭过头，看向凯伦的脸庞。容克还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赶紧揉揉眼睛再次看去。结果跟上次一样，他从凯伦的脸上看到了贪婪的神情。他居然在贪婪地看着伊琳，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地方。容克心头顿时燃起一团火焰，狠狠地朝他剜了一眼，气愤地扭过头去。

约书亚没有关注到发生在桌子这一侧的小插曲。他始终盯着伊琳，像是要将她禁锢在双目中。

他恳求莫顿帮他一个忙，以让伯恩能够乖乖地待在天平一侧的名义，以维持天平平衡的名义，以帮助百利城的民众维护安宁的名义，请求莫顿，由他出面协调，将伊琳嫁给伯恩。他保证，会为伊琳准备一份堪比自己的女儿出嫁的厚礼，将她体面地送往军团驻地。

容克能说什么呢？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哈，桑迪，你的预言错了。

似乎是为了安抚莫顿作为一名父亲，难以接受与女儿突然离别的哀伤。约书亚尴尬地捋了捋自己脑袋上稀松的几根头发，说，他也是一名父亲，有四个女儿，七个儿子，最大的女儿跟伊琳差不多大。可惜，他没那个本领，生出伊琳这么美丽的女儿，要不然，他倒是宁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伯恩。

“我可以拒绝吗？”

约书亚耸了耸肩，朝莫顿温和一笑，“当然可以，莫顿先生。这是你的权利。”

话音刚落，门口的铜铃响起。

约书亚向莫顿歉意地笑笑，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