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2）

星星海不是真的大海。

一年中，也只有这个季节，站在山顶俯视，帕亚才能理解，为何米哈尔镇的民众，会把飘渺的星星与广阔的大海，这两种完全不沾边的事物联系到一起。

在太阳的照耀下，一颗颗闪着星光的水洼，点缀在黑绿色的草原上，像极了散落于夜空的星辰。

来的时候，老迪克曾告诉自己，对于外人而言，星星海是一个美妙的名词。可对于生活在米哈尔镇山里山外的民众而言，星星海这个名称，只不过是人们叹服于自然造化，无奈的自嘲。

星星海星光乍现时，处处暗藏杀机。那些从上方看去极为璀璨的星星，要么连通暗河，要么便是无底的深渊。若是不慎落入其中，即便一头成年的河马，也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等再过两个月，山上的融水汇流而下，到时候，星星海便和北边的迪拉湖连成一片，成为阻隔山林与外界连通的广阔大海。

帕亚扭过头，往自己身后匆匆一瞥，发现那几名孩子正对着星星海指指点点。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带着他们，行走于星星之间蜿蜒的黑色通道的情景。

往前有两条路。走到山脚，继续往东，穿过星星海，经过尼皮葡萄园、米哈尔农场，便可以到达军团驻地米哈尔镇。从山脚往东北方向行进，斜穿星星海，就会到达迪拉湖，沿迪拉湖的南岸一直往东走，经过莱哈德镇，便是他们来时的百利城。

他忽然想跟路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莫顿聊聊。他们都是父亲，应该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比如，选择与命运。他也想跟那名被迫刺死一名，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士兵的孩子，好像，叫容克，跟他聊聊。他们是矛盾的两方，也应该有很多可以碰撞出的话题，比如，误解与真相。他还想找那个众人眼中的胆小鬼、背叛者聊聊。他们都曾经或将要面临一次背叛，自己应该可以从他那里了解到背叛内心的代价。他甚至想跟一直聒噪的桑迪聊聊。他们曾经或正在成为一名操控者，操控着很多人的命运。他想问问他，该如何说服自己，将几名陌生人推进连自己都不清楚尽头何在的深渊。

或许老迪克是对的，自己真的不适合做一名城防军，居然会为几名嫌疑犯揪心。想到这点，帕亚轻声笑了笑。

声音很低，可依然引起了老迪克的关注。

“想好了？”他问。

帕亚摇摇头，朝山脚努努嘴。

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派出两名士兵前往军团报讯，就说找到几名疑似叛军同伙的猎人。若军团派人前来接应，他就把几人交给军团，若不接应，便带回百利城。

帕亚从内心里觉得，这种做法，还不如拿起那枚曾给他们带来好运的鹅卵石，让老迪克再抛一次。

想起鹅卵石，他不禁回过头，看了看那名脸上长着几颗小黄斑，成天把伊琳这个名字挂在嘴边的男孩。

要是阿莫斯大人好心答应审理他们，自己应该会作为证人，证明那个孩子曾经帮过他们的大忙吧。

不过，谁知道呢，自从军团来到百利城，督管所掌管刑讯的典刑参事-诺德大人，早早便投靠了过去，成了军团长伯恩的一名幕僚。

阿莫斯大人更忙，更没可能将心思放在关注几名疑似叛军同伙的事情上。至于城主约书亚大人……算了，就别作那个指望。

他想了想，自己能做的，除了想办法为艾略特争取一点抚慰金，其他的，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下山吧。”老迪克说道。

帕亚再次朝星星海蜿蜒向东的那条黑色通道看了看，去途掩入暮色，来路人迹渺无。

“要不”，他大拇指向后指了指，对老迪克说道，“让他们在山上再待最后一个晚上？”

老迪克噗嗤笑了出来，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让士兵们就地扎营，准备在此地过夜。

容克像前几天一样，将烤兔肉递给休伊，自己只吃了一小块藜麦饼。他看到坐在山崖边，看着星星海发呆的伊琳，缓缓站了起来。

“干什么，坐下。”

坐在边上的士兵在他脚上踢了踢，低吼道。他一抬头，见年轻的头领向自己使了个眼色，立刻明白过来，解开容克拴在木轮车上的绳索，在他肩上拍拍，朝伊琳的方向努了努嘴。

容克感激地笑笑，走到伊琳身旁的石头前，坐了下去。

又是一个没有云的夜晚，银盘高挂，四野寂静。野兽们似乎也知道星星海的传说，远离了这座空加瓜山西脉最东头的山坡。夜风袭人，离开火堆的灼热，容克感觉，身上的单衣似乎比自己更加依赖体温的呵护。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来了？”伊琳像是刚发现容克坐在自己旁边，扭过头问道。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容克想挠挠头，发现双手仍被捆在背后，讪讪一笑，朝星星海扬起下巴，说，“多看几眼。”

“用后背看？”

“什么？哦……”

过了一阵，容克说，“都怪我。”

“别说那些不开心的。就像凯伦说的，都过去了。”

“你真的……不担心？”

伊琳轻轻笑了笑，“怎么会不担心。不过，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会好的。”

“那休伊？”

“那个家伙。反正骂完以后，我反而没那么生他的气了。”

“是嘛。那就好。”

“不提那些了。”伊琳拢了拢及肩的乌发，嫌弃地闻了闻葱白的小手，在容克身上擦了擦，指着面前的星星海，问，“你看，这里像不像木棉湖？”

容克顺着伊琳的目光看去，颓然的神色不觉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