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我和风一起回到曾经的城市。满地的黄叶像一枚枚褪了色的妩媚。我回到曾经遇见你的那家音像店，却没有找到我们曾一起听过的那张唱片。
笃，笃，笃……
听到敲门声，时雨放下手中的信封，拧开了门锁。
住在隔壁的卢小俪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逼得时雨倒退了几步。
女人进了房间，先四周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
“我说时雨小阿弟啊，你又没在房间里办坏事，平时老锁着门干吗？”
“小俪姐，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呀？都是邻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两个在一起同居也半年多了吧？”
“合租，是合租，小俪姐。我们是合租，不是同居。”
卢小俪烦躁地摆摆手：
“差不多，我又没让你负责！”
“小俪姐，我们俩扯不上那种关系。”
卢小俪又盯着时雨看了两眼，“噗嗤”一笑，然后一点也不见外地往时雨的床上一坐，屁股还用力地晃了几晃。
时雨的小床立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我说小阿弟呀，你这床不牢靠啊！有时候姐姐在隔壁听到你这床半夜里吱吱呀呀地响，姐心里就想，隔壁这小男人是在翻身呢？还是干嘛呢？那小床啊，晃得姐小心肝直颤呀！”
“小俪姐，咱有正事说正事，如果没有正事，我还有些事……”
“你能有些事？天天帮人看游戏厅。我说，你以后回来，就别老关着门，行吗？”
时雨租住的小区不大，但是条件和周边相比还算不错，居民大多在铁路上工作，房子也多为两居室。
进入房间，左手是卫生间，右手是厨房，而卫生间的门正对的是时雨的卧室，卢小俪住在他的隔壁。
“小俪姐，咱们卫生间的木门被水泡变形了，一直反锁不上，我要是不关门，你上个厕所或洗个澡，是不是不方便呀？”
“有啥不方便的？姐又不在意！姐算是把你看透了，整天装出一副圣人模样。姐看出来了，姐就是借你一百个胆你啥也不敢！你要是真敢，姐就接着！”
卢小俪说完这番话后，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
“说吧，小俪姐，你平时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来是跟我讨论水电费，这次来到底是为啥？”
“哎哟，我说小阿弟呀，说起水电费，你平时可太浪费了！你看看你，大白天的，你房子里还亮着灯，多费电呀。让你掏三分之二的水电费，已经便宜你啦！我平时都不怎么用的！”
时雨伸手拉了下门口的灯绳，房子立刻昏暗下来。
“小阿弟，你关灯干吗？你把这灯一关，房子里黑乎乎地，别人会以为我们在房间里干些什么呢。”
时雨又伸手拉了一下灯绳，房间里的日光灯又亮了起来。
“小俪姐，你也知道关灯以后黑啊？好了，灯开了，小俪姐有话就说吧。”
“小阿弟呀，姐遇到一件为难事，你能不能帮姐一个忙？”
“你说。”
“我男人过几天就到盛海了，我以前一直告诉他我是一个人住一间屋，他那人封建，很小气的，他来的那几天，你能不能去外面住？”
“你男人不是上周来的那个头发有些秃顶的吴科长吗？还是上上周那个李先生？他们不是都知道我们合租的吗？你们住你们的，我又不会影响你们什么。”
吴科长和李先生在的那几天，经常会有邻居敲他们的墙。
卢小俪的脸有些红了，扭捏地说：
“吴科长是我们单位领导，来盛海出差，订不到房，在我这里暂住几天。”
“那李先生呢？”
“是我远房表弟。”
“好吧，我知道了，那你男人准备待几天？”
“很短的，就小十天吧。”
卢小俪说的仿佛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那小俪姐，我想问一下你，你老公来的这小十天，你让我住哪里？”
“你随便找个同事挤一挤不就好了呀。”
“小俪姐，这我可真找不到。”
“那你跟老板说一说，晚上在游戏厅打个地铺嘛！放心，小阿弟，到时候小俪姐会报答你的，小阿弟，你还没尝过女人是啥味吧？”
“小俪姐，这个季节，你让我在游戏厅打地铺？你良心不痛吗？”
“反正我不管，我男人来的时候，你必须出去住，还有这房子，你要把你的东西都收走，像没人住一样！”
“小俪姐，空出一间屋，你男人不怀疑吗？”
“那有啥怀疑的？我就说为了省房租，我准备找个女孩一起住。”
“小俪姐，你不要为难我。如果我不答应出去住呢？”
卢小俪笑嘻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解下自己的发簪，然后一个又一个解开上衣的纽扣。
“小俪姐，你这是干吗？你脱衣服干吗？”
“小阿弟，你信不信，只要我喊一声，你这辈子就完了。”
卢小俪放肆地笑着，身子往后一躺，人就仰躺到了床上，身子上下左右用力晃着，小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小俪姐，你不要这样晃我的床，会晃塌的！”
“哼！连一张好床都买不起，怪不得没有小姑娘跟你！”
“小俪姐，请你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报警？”
卢小俪发出嘲讽的笑声：
“你信不信，只要我说你耍流氓，你就是长八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不信，小俪姐，你别吓我！”
“我吓你？呵呵，再问你一遍，你同不同意？”
“小俪姐，你的要求有些过分，我不能同意。”
“那我喊了！”
“小俪姐，你别闹了。”
“救命呀！救命呀！”
时雨戏谑地望着这个女无赖，满脸鄙夷。
卢小俪一怔：
“你不怕？”
“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小俪姐，你喊吧，喊大声点！”
女人开始疯狂地晃动着身子，红皮鞋在床上踹来踹去，并大声地呼喊起来。
“哐当”一声，床终于被晃塌了。
“小俪姐，你的演技真不错，不去演戏是娱乐圈的遗憾！小俪姐，你把我的床晃塌了，床单也踩脏了，你要赔钱！”
“我赔你……”
卢小俪嘴里骂着恶毒的脏话，挥舞着长长的指甲向时雨抓来。
时雨退后一步，闪身躲过，然后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再侧身，抬腿，一个漂亮的侧踹，直接把卢小俪踹出自己的房间。
卢小俪见时雨竟敢动手，又惊又怒，伸手就扯烂了自己的衣服，拉开大门冲了出去，边跑边喊：
“救命呀！耍流氓啊！”
这个时辰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都是人最多的时候。
居民纷纷走出家门，围拢过来，听着卢小俪的哭诉，人们一边安慰着卢小俪，一边愤怒地骂着时雨。
几个正义感十足的爷叔撸起袖子，想对时雨下手。
小区里有个叫雅雅的小姑娘，今年读高二，平时看到时雨的时候，满眼都带着亮闪闪的羞怯和笑意，如今的眼神里全是失望、愤怒和鄙夷。
“等一下！”
看到几位爷叔要动手，时雨伸手阻止住逼近的几位爷叔：
“几位爷叔，你们为啥愿意信她的话，却不愿意听我一句解释？就因为她是女人吗？”
“小赤佬，你有啥好解释的？人家正正经经的小姑娘，会用自己清白名声诬陷你吗？”
“是呀！看上去白白净净的，长得一副好人模样，却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腌臜事！你说外面有那么多点着红灯的小店，你去那地方呀，在家里欺负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算什么东西……”
“胡长生，你嘴里胡说什么？啥叫亮红灯的店？你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去过那种地方！”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会去那个地方！”
胡长生连声辩解，说话间身子也在往后退，人迅速地躲进人群里。
胡长生是两人的房东，房子租给了卢小俪，卢小俪又将一间屋子转租给了时雨。
呵斥胡长生的，是他的老婆春婶。
“让开！让开！治安所的同志来了！”
有人喊道。
小区的出口有一家小卖部，小卖部里有部公用电话，也不知道是哪位热心的市民去报了警，附近警亭的人很快就赶了过来。
一共出警两人，神情严肃。
听了居民们七嘴八舌的讲解之后，两位警员严肃地望着时雨，其中年老的警员说：
“你要跟我们走一趟！”
时雨笑了：
“跟你们走可以，但是跟你们去之前，我想让邻居们听一段录音。”
时雨从衣兜里取出一个随身听，按下停止键，然后开始倒带。
卢小俪的脸色立刻变了，甩开搀扶着她的两位老妇人，冲过来就要抢时雨手中的小录音机。
时雨敏捷地一侧身，然后将右手中的随身听转移到左手，一个耳光甩过去，然后又是一个漂亮的侧身飞踹。
卢小俪又飞了出去。
治安所的两位警员出声呵斥，其中一位拿着警棍冲向了时雨。
时雨连忙后退，一脚踩在卢小俪的面门上，按下播放键，然后高举着手中的录音机，对冲来的警员喊道：
“卢小俪要毁灭证据，你们不听录音，不看证据，不听解释，不抓她竟然要抓我？”
录音机里传出两人的对话，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
“假的，这是假的！”
卢小俪挣扎着喊道。
放完了录音，时雨冷冷地望着围拢在身边的人群：
“谎言是可以杀人的！这么拙劣的表演，却能让你们相信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就是事情真相，如果不是有录音，我这辈子可能就毁了！如果被毁的是你们家中的子侄……，你们知道流氓罪会怎么判吗？”
1996年2月，盛海的北风正肆意地窜街走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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