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米花01（1 / 1）
1974年3月
米花的父母都是本地人。父亲是个一米八十多的大高个，极瘦，走起路来弓着腰像只草虾。父亲是家里的独子，所以家里极其宠爱，这个从祖父母给父亲取得小名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不适合女孩子喊的小名，叫阿卵，是以本地方言男性生殖器的发音命名的小名。翻译到现代话，就是亲爱的小鸡鸡的意思。
母亲是镇北面来的穷村里来的，这一家出硬脾气的人，不管男女，都是一言不合话就瞪眼睛的狠角色。女的像汉子，汉子像金刚，村里的人这么评价这一家子。
米花的父母婚后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祖父母看着儿子儿媳身体棒棒吃饭香香的可就是怀不上，着了老急了。据说祖父有一阵老叹气，说米花家祖坟是不是冲了啥，怎么生的一代比一代少了，到他这里好歹还生了一个，到儿子这里莫非就生不出了？
于是就有高人指点他们，让他们去领养一个女娃。本地说法，领养一个女娃子，夫妻后面就能生孩子了，这个叫抱子得子。这东西是不是真的灵老俩口不知道，外面也有灵的也有不灵的，指着在自己这里灵，就行了。
家里最大的孩子，米花的姐姐米珍就是这么入的门。她进门的基础原因，不是因为父母喜欢她需要她，而是希望能够她能给他们带来他们真正想要的自己亲生孩子。
米珍岂止是灵，简直是法力无边！米珍进门不过一年母亲就怀上了，生下来是个大胖小子。这可把一家人乐坏了。取名的时候，祖父说，这孩子等了这么久可算进来了，就叫米进吧。并且米珍的法力还没有衰减似的，还在不断地给家里带来孩子，米花、米荣、米香、米明，踩着肩膀似得就问世了。
所以，米花家里一共6个孩子，三个男孩三个女孩。女孩里，她排第二，所有孩子里，她排老三。初时愁着没孩子的米花家，现在屋子里跑的是孩子，屋子里怕的也都是孩子。吃饭时一大锅，拉屎时排着队。祖父母从第一个孙子的的狂喜，到第二第三个孩子时的欣喜，最后已经开心不起来了。老太太说自从米珍进门就开始洗小孩衣服，看这样子自己到死都洗不完了。还好等到米明出世后，米珍就收了法力，张家的人口就不增长了。
带孩子回娘家的时候，别人家都是肩扛手拉，米花家就是一条大船，夫妻俩加6个孩子，8个人，走水路。按父亲老丈人的说法，要么不来，来了就是一桌人。父亲在后头摇船，母亲就拿个竹杆在中间管孩子——既要防孩子落水，又要防孩子偷吃给父母的礼物。小年纪的孩子，哪有老实的！自娱自乐欢快地沿着船舷奔跑的，相爱相杀打架互掐的，各种闹腾。六个孩子轮流表演者个人、双人、多人游戏上演着双边和多变冲突。母亲的管理方式也简单，但凡有不老实的，兜头就是一杆子。打了就安静，安静够了又开始闹腾，那就再打！
孩子多的家庭，一般都是大的吃苦多但是被待见，小的吃苦少还被偏爱，中间的不痛不痒不被关注。米珍和米进大出道早，给家里干活也早，所以父母尊重多点；米香和米明是幺子幺妹，都是父母的偏爱对象，偷懒不干活还被溺爱；米花和米荣中间的最惨，干活干不过大哥大姐，争宠争不过小弟小妹，既得不到老大们的尊敬又骗不来老幺们的溺爱。存在感主要体现在吃饭和屙屎的时候。
米花就这样不用10年，成了远近文明的人口大户。按祖父的笑话说，整个村子哪家的户口本都没有我家的写的多！人口大户，经济可就不行了。家里是没有那么多钱供6个孩子上学的，哪怕你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米花爸妈不出意外地选择了农村的常规操作——三个男娃都上了学，三个女娃没有一个读过书，大字不认识。米花小的时候，任务是带弟弟妹妹。稍大些就把带孩子的任务给妹妹，自己去帮着姐姐、哥哥干活。
可是说实话，她不是干活的料。手笨，针线活之类女娃子该会的全没学会，就是力气大，骨架好，干的了重活，做起来不输给男孩。
米珍和米进长大后，彼此看对了眼，米明就和父亲讲，要娶米珍。父母倒也开明，同意了。并且为了显示对米珍的喜爱，主动让米珍认了亲生父母，让米进以后按女婿的礼数对待二老。又让弟弟妹妹改口叫嫂子，别叫阿姐了。米珍反对，说叫阿姐亲。
米花虽然吃的饱一顿饿一顿的，但毕竟遗传了爸妈的高个子，个子不矮，也很结实，有一种农村女孩该有的健康的美。米花不漂亮，圆脸大眼睛，一脸的雀斑。但是性格好，单纯、爱笑，并且有两个很深的米窝，所以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米花和那个冤家，其实很小就认识了。那个冤家让米花记住，是因为他是生产队长家的儿子。有个姐姐但已经出嫁了，队长老两口养他一个人，有啥好玩意儿都给他一个人，所以这小子吃的好穿的好的。和米花家的孩子就不是一路人了—-一个衣食无忧的独子和一群有五个兄妹抢食的孩子，一个吃饱撑的和一群饿的慌的，可以开始友谊，但很难维护平等。
他俩的第一次交集，是在米花8、9岁的光景。那天是正月十五，按本地的习俗，吃完晚饭孩子们就去田头烧荒，米花就到了了他，他一个人吃个很大的苹果。
那时候倒不是没苹果，但一般只在过年的时候出现，作为拜年的礼物。往往是一篮子苹果，王家送给李家，李家舍不得吃再送给赵家，赵家在送给张家。看着像是家家都送了苹果，其实就是那么一袋子来回物流。
米家孩子多，家里虽然不至于穷到没东西吃，但再富裕的水果也不够六个孩子份的，所以看到那么大一个苹果被一个小子独享，终究是羡慕嫉妒的。可恨矮冬瓜还得瑟，一个苹果吃一口晃一晃，咔哧咔哧地嚼好久。这一路烧荒，米花觉得自己被折磨了一路，对这小子越来越烦，心里烧的慌。最后忍无可忍，米花一个健步上前，劈手夺了他的苹果，远远第扔进了河里。家里几个娃一起虎视眈眈等着他。那小子愣了，怕了，哭了，走了。
矮冬瓜，臭显摆！米花对着那小子的背影骂了一句。然后听到噗通一声，回头看时，发现米荣已经跳进河里，捞那个苹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