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8（1 / 2）

二宝跑过来找我，他看起来很郁闷。我问他，你又干坏事，被你外公揍了？二宝坐在地上不说话，坐了半天，问我，你想不想回去，回咱们自己家去？

二宝的老表家里来客人了，全是他舅妈那边的亲戚，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去找老表玩，老表家里乱哄哄的，一大堆人，有大人，有小孩，大家全像喝醉酒了一样大喊大叫。舅妈在厨房做饭，舅舅在陪客人打麻将，老表在和小伙伴们玩牌。老表有了新的小伙伴，就不理二宝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腿，大人的腿，陌生的腿，长长的腿，这些腿把二宝撞来撞去，他快被撞晕了。有几个大人看见了二宝，他们认识二宝的爸爸妈妈，盯着二宝看，有人说他长得像爸爸，有人说他长得像妈妈。他们冲二宝笑，冲二宝招手，叫二宝过去。二宝不认识他们，他不敢过去。他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大家彼此相识，只有他一个人是外人，是个多余的。

二宝很失落，他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些陌生的目光和陌生的腿。他一个人躲得远远的，舅舅让他和老表一起去玩牌。二宝赢了，老表输了。老表输不起，和二宝吵了起来。她说你给我滚，滚回你自己家去，不要赖在我家里。二宝什么都不怕，就怕被人赶起走，寄人篱下的孩子都怕被人赶起走。他受了气，心里很委屈，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好来找我。

我在外婆这里挺好的，我不想回去。我安慰二宝，没事的，去玩吧，我们去打台球。二宝心里不痛快，打球很使劲，把台球捅飞了，砸烂了店老板的摩托车大灯。店老板揪住二宝，你这个外姓小子，你给老子赔，不赔就扒你的皮。二宝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不赔，扒皮就扒皮，你扒。店老板一点不讲邻里情面，二宝的外婆最后还是赔了钱。二宝不服气，说店老板黑心，钱赔多了，发誓要烧店老板的店。店老板又戳二宝的痛处，他说狗东西，你敢烧老子的店，老子就打断你的腿。你给老子滚，你来我们这里做什么，滚回你自己家去。

上头要来学校搞检查，听公开课。老师们上报的学生数比实际的少，截下来的那笔学费他们分掉了。事情两头瞒，不能让上头知道，也不好让家长晓得，于是就把少报的那部分人藏起来，藏在老龅的家里。老师怕我们乱跑，把门锁起来，给我们放影碟看。检查结束了，老师清点人数，少了一个，二宝不见了。老师去二宝的外婆家里找，去爷爷的家里找，都不在，大家都快急疯了。第二天上课，二宝来了，好端端的，一点事情没有。老龅问他，你跑哪里去了？二宝说，我哪里也没去，我回家了。老龅说，你回哪个家，你回屁的家，去你外婆家找了，也去你爷爷家找了，都没有找到你人。二宝说，我回我自己的家了，我自己还有一个家。他一个人偷偷跑回去，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睡了一夜。老龅说，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回去做什么，你吃什么？二宝说，我书包里有方便面，我吃方便面。老龅说，蠢东西，你能吃一辈子的方便面吗？海老师说，听话，还是回外婆家去，你这么小，没有人照顾你，你一个人住怎么行。

第二天，二宝又跑了。他在大堤上攀货车，要离家出走，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他外公把他从半道截回来，给他爸妈去了电话，说带不了啦，这孩子我们指定带不了啦，太不听话了。

二宝吃了称砣铁了心，一定要回去。爷爷那边也出了状况，他和奶奶吵架，吵得很凶，奶奶不愿再跟他一起过。爷爷说不过就不过，没有你我还过不成日子啦？我回去带孙子去。二宝就这样回去了，和爷爷一起生活。二宝开心极了，让我也回去。我没有答应，因为外婆对我很好，还有波波，我舍不得。二宝说我是叛徒，我很委屈。

爷爷懒散惯了，大家都断定他带不好孙子，等着看他的笑话。笑话没看成，爷爷变了，不再到处闲逛，开始洗衣做饭，收拾家里，茶馆还去，但不如先前那样勤了。爷爷养了一群鸡，把屋前空地也开垦出来做菜园子，西红柿挂果吃不完，送了好多给左右邻里。爷爷很高兴，买了好多菜苗回来，准备大干一场。栽菜的时候，爷爷不小心凿穿了手，血流了一地，倒在菜地里。家里没大人，二宝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去喊人。我回去看爷爷，爷爷说不碍事，人老了，眼花了，以后注意一些就是了。夜里爷爷给我们讲故事，说以前河里有江猪子，只要听到船上有小孩哭，就把船掀翻，把一船人溺死。爷爷说我们小时候哭闹，他就拿江猪子吓唬我们，快不要哭了，快不要哭了，再哭江猪子就要过来吃人了。

二宝和人在大堤上追逐打闹，被摩托车撞了，没大碍，胳膊折了。二婶埋怨爷爷没把孩子照顾好，爷爷委屈又自责，想辩解，到底还是没开口。二宝说不关爷爷的事，是我自己乱跑。爷爷摸摸二宝的脑袋，说他长大了。

二宝要升初中了，初中在镇上，他住校，周末才回来。二宝不想念初中，他想永远在家里玩，永远陪着爷爷。爷爷敲他的脑袋，混账东西，不念书怎么行，要把书念好，书念好了才会有出息。

爷爷给二宝买了一辆自行车，他说等我念初中了也给我买一辆。二宝不在，爷爷一个人，他很孤单。康儿也很孤单，村子里比他大的孩子都去念初中了，只有他还在念小学。他总喊我回去，让我回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