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1（1 / 2）

对于松廷庄园里的苦刑犯而言，这个时节是他们最舒服的时候，前期繁杂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完，葡萄架上，藤蔓刚刚吐出新芽，需要做的只是修理葡萄架、施肥和清洗酿酒器具等相对轻松的活。

护卫们也比往日清闲，三三两两地聚坐在一起谈笑。维吉尔找了个偏僻的葡萄架，躺到干草上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中，他被一阵叱责和哀求声吵醒，顿时有些不悦。不用说，肯定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苦刑犯，偷懒耍滑被护卫抓住。

他嘀咕一声，翻身继续他的美梦。

这时，他听到囚犯高喊出自己的名字。

维吉尔顿时暴怒。

他曾一再告诫护卫，不要向囚犯泄露包括姓名在内的任何信息，以防某些胆大的恶徒，在逃脱后找他们的麻烦。同样的，庄园里的囚犯也不允许打听护卫们的任何信息，若有人触犯这个规则，轻则遭到一顿毒打，重则提前结束庄园之旅。

像这种当着一众囚犯和护卫的面，高喊出他名字的行为，显然是迫切地想为护卫们单调的生活，增添一抹血腥的亮色。

他一骨碌爬起来，朝喧闹的一角走去。

这时，对方喊出的另外一个名字，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那名囚犯喊出了帕亚，并且说是帕亚的朋友。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喊他的人，应该就是被帕亚反复提及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

等他走近一看，喊他的人果然是那个女孩的父亲。那个叫莫顿的男人，正被四五名护卫按倒在地，用皮鞭和刀背轮番殴打，而他非但不反抗，还挥手制止想冲过去帮忙的几名男孩。

维吉尔暗呼一口气，还好，只要没有反抗，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懊悔，早知道双方会以这样的方式碰面，还不如在帕亚找他喝酒的第二天就主动去找他们。

即便他已经答应帕亚，会关照这几个人，可总不能在这么多目光的注视下，赤裸裸地表达对一名犯了大忌的囚犯的袒护吧。

他皱起眉头思考片刻，拨开围观的众人，从一名护卫手里接过木棍，照着莫顿皮开肉绽的后背狠狠地抽打起来。待手中那根木棍不堪重击，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后，他板起面孔，推开面露惧色的囚犯，让几名护卫架起一声不吭的男人，跟在身后，走向卫队长专属的一间小木屋。

将几名希望继续看热闹的护卫撵走后，维吉尔仔细打量起躺在地上的这名，与在脑子里盘旋了十六年的侍卫长大人同名的中年男子。

男人双目微睁，眉眼低垂，肤色黝黑暗沉，神情憨厚，左手的虎口和右手的食指、中指，以及虎口位置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在深山里常年劳作的猎人。

他沾满灰泥的须发，依稀可以辨认出正是南奥普雷人特有的黑色，身形也与那名侍卫长极为相似。维吉尔心里不禁打起鼓来。

他决定先了解这个莫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找他，究竟准备做些什么。

莫顿扶着面前的矮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直挺挺地立在维吉尔面前。

维吉尔眼神为之一滞，在心里狂呼，这气势，像，太像了。他不动声色，问莫顿为何要找自己。

莫顿用袖子在脸上仔细地抹了抹，报出名字后，将他被帕亚抓捕，以叛军同伙的身份押往城主府的过程，站在被擒获的一方的角度，讲述了一遍。

维吉尔暗自点头，这些内容与帕亚告诉他的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偏颇。他饶有兴趣地问莫顿，为何又被安上刺杀城主的罪行。

莫顿犹豫再三，将城主企图迷奸伊琳的行为，被同行的一名男孩撞破，受到小小的惩戒的经过也告诉了他。

维吉尔想起平日里总穿一件猩红斗篷，将自己裹得像只大猩猩的城主大人，捂着屁股到处逃遁的情形，顿时哈哈大笑。他一点儿也不怀疑这段故事的真实性，甚至，心里还感到一阵发泄后的爽快。

他问莫顿，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目的，又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莫顿说，他知道维吉尔是帕亚的朋友，帕亚是个正直的好人，他的朋友肯定也不会差，接着，从嘴里抠出两颗黑乎乎的牙齿，在一块石头上磨出一片金光，恳请维吉尔帮个忙，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将七人送到山上充当叛军。

维吉尔没有接那两颗金牙，绕着莫顿转了几圈。对方知道军团和城防军暗地里的勾搭，这点倒不出他的意外，别说百利城的民众，就连监牢里的老鼠都清楚这里面一摊烂事。他只是惊讶于莫顿在提出这个要求时，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他的确是在恳求维吉尔帮忙，对帕亚的称赞似乎是发自心底的，提出要求非常直接，语气非常谦和，态度也非常诚恳。可是，维吉尔总感觉，站在这个男人面前时，反倒有种，是他要求对方办什么事的错觉。

转了几圈后，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他问莫顿，要是他不帮这个忙，会怎样。

莫顿笑了笑，说他依然会把那两颗金牙送给维吉尔，并且，由衷感激他给了这样一个单独会面的机会。

维吉尔又问，要是城主大人突然宣布，按照帝国律令，将五名男子当众处死，两名女子押到交易台上出售，他会做出什么反应。问完之后，维吉尔紧张地盯着那双眼睛，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信息。

终于，那双眼睛里射出一道他无比熟悉的光芒。维吉尔顿时心中大乱，与十六年前一样，根本没有听清莫顿回答的内容。

他从莫顿手里拿起两枚金牙，说会好好考虑考虑，让他回去等消息。

目送倒着走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维吉尔的心头没来由得既心酸又狂热。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躲在小木屋的窗户后面，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莫顿身旁的几个人，将他们与记忆中的弥尔顿殿下作着比对。

那个一身粗麻长裙的女孩确实漂亮异常，怪不得阿莫斯一见到她，宁可冒着得罪军团的风险，也要将她献给城主大人。不过，她的年龄似乎不太对，虽然同样是乌发，双眸也是黑白分明，可五官里，看不出太多弥尔顿殿下的影子。

四名男孩里，壮得像座山，矮得像只猴，以及棕色头发的三个人也可以排除。

最后那个男孩，看到他时，维吉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色头发、黑色眼眸，脸上虽然黝黑，可脖子往下却是白里透红，同样是稍稍有些塌陷的鼻梁，不甚挺阔的鼻孔，微微上扬的嘴角，尤其是从眼角开始一直到下巴尖，线条平直得像是用刀削过的脸形，简直如同是将弥尔顿殿下的用泥巴刻出来，再平扣上去一般。

维吉尔手抚胸口，冲到浇灌用的水井边，提起一桶冰凉的井水，将整个脑袋插了进去。

他没等收工就奔出庄园，破天荒地带回一包新烤的鹿肉，准备与马克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就是这两个吗？”

马克捂住鼻孔，指了指桌上的两颗黄黑色的牙齿。

维吉尔对着他的脑袋又是一巴掌，“我不是问这两个怎么处置。”看着对方那副不知轻重的神情，他突然有点后悔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