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六十八

　　就在武警站岗的那天，乔云的失眠症又找上了自己，在床上辗转无眠的他忽然非常想念安安，他想和安安、娜娜在一起暂时躲避比赛的压力，可是他没法让娜娜带着安安来天坛，自己又无法出去和家人团聚，思亲情结升起，眼前却只有冷冰冰的训练场，和没完没了的训练，他们分明没有失去自由，却最不能过自由的日子。

　　晚上如此，白天更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乔云再次失眠，队内办的模拟对抗赛，他和海风竟也是一次都没赢过。不仅输给一队的男双，后来连混双临时组成的男双搭档都赢不了。乔云感觉自己被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困住了，无比挫败，他本不愿承认，但也无法回避的就是，只要他站在场上，脑子里就忍不住像那些08年的事，每挥出一拍，都会想如果是亨德拉，他会怎么打？

　　过了四年，乔云以为自己早就将08年的失败淡忘，早就从摔倒的地方爬起来了。却从没想过，时至今日，那场失败的比赛他其实是一直记着的。这是他最害怕的结果，害怕到这种情绪，他连对海风都不敢说。他每一天都在努力用理智压抑住那份不安和烦躁，但羽毛球却每次都能识破他的伎俩，用十倍百倍的让他的场上原形毕露。

　　乔云深知，这一次是他自己最后的机会，这支队伍里未来总会有超越他的人，他总有被人淡忘的一天，所以胜利对他自己就更为重要，那是他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证明，如今的他却已经是最后的、最好的他了，如果错过了，他不会原谅自己。

　　他害怕此时无法控制住心里的挣扎，他更害怕教练和搭档看出他的挣扎。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直到此后，他从张琨口中听到周教练的事。

　　这一天，队里已是过了教练查房点名的时候，桌上的音响还没关，刚从浴室出来的乔云，上身还光着，头上顶着一块白色毛巾胡乱擦着，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乔云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打开门，正是张琨。

　　“队里又有什么事？”往常也不是没有半夜三更来找他的经验，不是为训练就是为比赛，之后乔云当上队长了，还要照顾队里的日常行政，张琨找他，见怪不怪。

　　张琨没说话，径直跟着进了屋。

　　乔云正奇怪，便又问了一遍：“啥事啊？”

　　“乔云啊……”张琨才说这两个字，嗓子就哽住了，乔云才听出蹊跷来。

　　“怎么啦？”乔云问。

　　“周教练，去世了。”

　　简短的六个字，却让他俩都无法说出话来。

　　他们都是周教练的学生，张琨乖巧腼腆，做事稳重，乔云聪明灵动，天赋异禀，都是周教练最得意的孩子。周教练带着他们训练，带着他们比赛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种少时的无忧无虑，像个影子，模模糊糊地拼成他们现在的样子。

　　对教练而言，与他们的相处，或许比和自己的孩子更久，而对他们而言，和周教练也是远高于教与学的关系，他们说是师徒，其实又有一半像父子。是周教练挖掘出乔云的天分和潜力，他对乔云的器重和信心，从他进体校开始，之后到市队、到省队，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他保护乔云，完全不是出于利益和荣誉，而是良心，如果让他放弃乔云，他的良心都无法允许。乔云不是一个省心的小孩，身体弱，性子活，每每比赛体力透支，都是周教练背着自己回宿舍，他想，如果没有周教练当年辛苦奔波让他有机会再比赛进入省队，他根本不会有今天。

　　乔云至今还记得那一年他落选省队后，周教练到处奔波，为他争取，到家里说服父母，一丝犹豫都没有。他那时信誓旦旦地向父母下过保证，这孩子以后会成为中国羽毛球的脊梁，请你们不要这么轻易地就放弃，请求你们再考虑考虑。那些话说得那样恳切，甚至都有些卑微了。言犹在耳，这样器重，他简直无以回报。

　　后来08年，乔云失利，张琨退役，都不是得志的时候，周教练远在墨西哥。乔云只想着自己的失落和难过，只想着以后吧，以后有机会了，拿了最想要的那块金牌，再好好答谢周教练。只没想到，如此一个念头，却被时机拖垮了，耽搁了好几年，此生无法再见，想报答却已经错过了。

　　乔云的嗓子忽然哑了，喉头艰难地发出一声沉吟，眼眶却在此时红了起来。

　　“是血管肿瘤，发现的时候已经恶化了。”张琨说：“晚上在医院去世的。”

　　乔云点点头。

　　“师母说，教练临终前提起了你。”

　　“他说了什么？”

　　“他说乔云的身体一直不好，看上去开朗爱笑，其实心事很重，每个球员都有拿奥运金牌的愿望，但是他对这个特别在乎，让他千万不要把金牌变成自己的负担。”

　　乔云的眼泪似乎要涌了出来，他赶忙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止回去：“教练……”

　　“周教练一生教学，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张琨走后，周教练那句“不要让金牌变成负担”，始终在乔云的脑海中回想。他无法说清那句让金牌变成负担到底意味着什么，却直觉地以为，那句话，恰好戳中了此时此刻他的焦虑。尽管周教练与他久未谋面，但他还是那个最了解自己的人。

　　又过了几天，乔云收到一个从苏州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他当年还在江苏队时的训练日记，周教练一本不落地保存好，每一本都整整齐齐的。乔云摸着日记本的边沿，翻开看到自己那时幼稚的字体和语句，倍感唏嘘，迫不及待地翻开读着。

　　“今天比赛输了，”乔云翻到自己94年的日记，上面如是写道：

　　“但我并不沮丧，并不因为他实力比我强，输了能心安理得，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比赛中打的好几次反击差点就要遏制住他的进攻，我是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的，但是没有抓住，说明我的战术还有不成熟的地方，需要改进，我的意识还要进一步加快，下次绝对不会再输给他。”

　　乔云看到此处，不由地笑起来，原来自己那时候，还会说出这样的话。乔云又往后翻看着，这满满一本训练日记，记录的不是输就是赢，不是队内对抗，就是对外联赛，哪怕只是训练中和陪练的回合，乔云都把他当成比赛，非要决出个胜负。

　　我那时候胜负欲可真是强，乔云不免这样笑话自己。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同样是一场比赛输了，满心不服的他留在球馆，他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会对那个结果如此执着，只记得当时周教练告诉他：“输了，就在下次赢回来。”

　　“可下次我碰不着他了怎么办？”

　　“那你就打赢一个比他更强的人。”

　　“为什么？”

　　“比赛是为了证明自己，你既然能赢那个最强的，就是证明了自己，每个球员都会有输球的时候，区别只在于，你赢的时候赢过谁。”

　　周教练的这句话让乔云瞬间清醒，他赢过那么多高手，经历了至少三代顶尖球员的退役，失去一个奖牌说到底又有什么？哪怕是奥运金牌，拿到了不也是证明你战胜了世界上最强的高手吗？所以归根结底，这依旧是一场人与人的对抗，而金牌只是将它化了妆，包装过了。

　　原来教练说的，不要让比赛变成负担就是这个意思。乔云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个道理他原来小时候就知道，也听了那么多年，只是这么多年，他被输赢麻木了神经，已经忘了。他的心也变得轻盈起来，也终于意识到那个纠结着的自己是多么可笑，他的底气是被他自己埋没了。

　　两个星期后，国家队踏上了前往伦敦的征途，乔云的心既不再有04年的兴奋、紧张，也不会再有08年的压力、沉重，而是平静地、释然地面对马上要奔赴的赛场。队友见他如此，甚至还会调侃两句，称他大将风度，但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几个月的煎熬和看透的代价。

　　他这样的冷静，也抚平了海风原本还在起伏不定的情绪，他们都更沉着了。而竞技体育也给了他们想要的回报——他们带着一局未丢的战果，一路高歌猛进闯入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