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六十七

　　到了下半年，许多举办公开赛的国家都步入降温的进程，日本、中国、法国、香港、丹麦，到来年的全英以及武汉的汤尤杯，一站站比赛都在秋冬打响。根据羽毛球比赛的惯例，气温下降，比赛用球通常是会改快为慢，作用在球员身上，便是进攻型向防守型的优势转移，就好像进入了一场冬眠，球员间的实力差距缩小了，对乔云海风，自然是不愿见到的。

　　这一周期中，乔云海风和郑在成李龙大仍然保持对高级别赛事的冠亚军垄断，在这一年中，真是很少能看到其他球员挤下他们闯入决赛。而用球上的变换又给乔云海风的获胜闯关增加难度，好在他们多年来也算习惯，虽不敢说场场胜场场赢，却也是彼此互有胜负，今天输给你，下一站又赢回来，递胜递负。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娜娜，肚子已经显出了形，每次与乔云视频，乔云都能看见娜娜的浮肿和发胖的身形，他看着眼前的娜娜，想着她肚子里正有个胎儿长大，那个胎儿后来会管自己叫爸爸，不得不感叹自然奇妙。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孩子越长越大，作为父亲便会越来越老，也是自然的法则。乔云虽有了孩子，却也不再年轻，人生总是有得有失。时间的概念好像不需要时钟，便会有许多事的发生来提醒你。这时候乔云就总会联想到自己，知道自己的运动生涯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也就是说这次冲击奥运，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对自己、对海风都变得很小心，生怕受了伤生了病，延误了训练的课程。

　　也是因为这样小心，所以这个冬天两个人都还算太平，只是大病没有，小伤也没断过。先是海风颈椎有了炎症，难受得眼冒金星，张口就吐，连看都看不清了，只好把比赛退了，后来再是乔云在汤杯集训那会儿被浴室的玻璃砸得满身是口子，再后来又是海风在山上被蜜蜂蛰了腿。

　　但最让他俩担心的还是海风的关节旧伤，这旧伤从10年便有了，这段时间愈发严重，严重到海风的左手手臂一发力就疼，碰上这么关键的时期，自然又是拍片又是会诊，折腾了一轮，如今所有人都是高度戒备，最后还是采取保守治疗，只盼到了8月正式比赛时不要加重。

　　“看来真是不如从前了。”海风感叹道：“以前队医那里从来都不去。”

　　“好汉不提当年勇，以前那得多以前呢。”乔云在旁边边低头收拾球包，边说：“当运动员，总不见得是铁打的，总归是要有这个阶段的。”

　　“你反正已经是习惯了。”

　　乔云扭头看了海风一眼，知道海风是笑话自己体质差，成天跑治疗室，说：“可不，你们背后说在队里只有两个地方能找到我，一个是训练场，一个是医务室，别以为我不知道。”

　　海风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那不是怕当面说会挨你批吗。”

　　“我又不是老虎，还能为这点小事发火？我不计较这种事。”

　　“是是是，你是队长嘛，大人有大量。”

　　乔云斜睨了海风一眼，想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刚要和他打闹，正巧此时两人眼前二队的小队员三三两两地从眼前走过，一个一个同乔云海风打过招呼，打断他们。两个人等小队员走了，才站起身要走，这时候外面天色早黑了，训练馆里只剩下一地白色羽球，不远处两个小队员正蹲着身子一捧一捧地把球捞回框里。海风看着他俩，想起了自己，想着早年刚来，收拾的活都是自己的，乔云身体弱，又原是国家队单打组的，本不用陪他一起，却还是留下和他一起收拾。

　　那时候自己才19，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也不爱说话，空降一队，开始有些人还不服，他也生怕到了国家队会和省队一样被欺负，好在有乔云罩着，一转眼，都十年过去了。

　　“来国家队都快十年了。”海风又说。

　　“是啊，”乔云说：“嗯？你今天感慨怎么那么多。”

　　海风一笑，没接话，说：“真是觉得自己老了，再打四年都撑不动了。”

　　乔云伸手在海风头上呼噜几下：“说啥呢，你才几岁，在我面前喊老。”

　　海风扒拉着头发，开乔云玩笑：“你是32的高龄，我哪儿能跟你比。”

　　乔云无奈地笑起来，又要伸手弄海风的头，海风躲了一下，之后便随乔云弄了。

　　俩人闹了会儿，快走到公寓楼门口，乔云才说：“海风，你得再撑四年才行。”

　　一句话让海风停了脚步，自打08年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对对方说过退役两个字了，连类似的意思都没表达过。

　　“你现在还不到三十，再打四年吧。”乔云几乎是有些恳求地说着：“你和他们几个小的都熟，或许比我知道得多，但是，我跟你说实话，”他放低了声音：“以我前段时间带队的观察，能再把男双队伍扛起来，能胜过他们印尼韩国的高手的，恐怕还得再等个几年才有，我这次打完不管结果如何，恐怕都是撑不动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把队伍带起来，不能让我们几个打下的成绩白白流走，知道吗？”

　　海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少听到乔云这样交代，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退役以后，队伍里你和时宇就是老大哥了，你们得守住，不能再把汤杯苏杯流到别的国家去，听见没？”

　　海风讷讷地点着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在乔云说这番话前，他从来没想过乔云退役的事，在他眼里，乔云还是那个会陪着自己捡球的大哥。乔云终有一天会退役，这个问题他连想都没想过。他承认，自己有很多问题都没乔云想得长远，对他而言，定一个短期的目标，一往无前地冲过去就是他的做事方式。

　　乔云或许已经对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年了，已经为自己离开想了许多后路了，可他，却从来没预见过离开乔云以后的赛场他要怎么面对。

　　海风后来回忆起那一天自己的反应，也才意识到，原来他这样依赖着乔云，无论是在赛场上还是队伍里，他都已经把乔云对自己的鼓励、包容、保护变成一种习惯。

　　海风回忆着自己一路和乔云打过的比赛，想起他们一个个击败的对手、一个个击败过他们的对手，想起那些他们过过的一招一式。他和乔云，一个保护另一个，一个助攻另一个，就跟亲兄弟似的默契无两，没人说得清他俩是谁成就了谁。

　　他对这些，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觉得这种思想所能证明的全是他生活的未知，而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很恐惧的。于是，他索性开始有些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好在乔云也没再提起，海风便顺理成章地一门心思练球打球，不去考虑别的，只等打赢了眼前的奥运会再说。但这件事，并不如他想象中乖乖被压在心底，每每到了深夜，周围静悄悄的，他就会想起乔云的话，就这样等到了开春的时候。

　　到了这个季节，乔云的过敏性鼻炎一如往常地来了，他们几个老队员看着顶着个红鼻子来训练的乔云，都笑他比天气预报还准，乔云也只好笑笑。

　　而同时，新一轮比赛又开始了，全英、汤杯、大大小小的公开赛，依然是照着上一年的步伐进行着，每一站的对手都在赛场上演练，每一站的积分都是算了又算，那些战绩累计下来，满满攒出一张奥运会的入场券，也满满熬出了一身伤痛，每疼一下，都是奥运会逼近的证明。

　　2012年春，国家队的大院里花草树木是一派欣欣向荣，这时候，他们都知道，武警驻扎站岗的日子快来了。

　　不能进不能出，如此天坛监狱，2008年的记忆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