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晚上，段恒带着杨陌到昆明，从昆明登上了开往北京的飞机。

　　在飞机上，杨陌问段恒：“如果我没有成功，我就会被你们送回来是不是？”

　　段恒道：“对，如果你愿意，我们会送你回来上学。”

　　杨陌不想回来上学，他成绩其实还不错，但是学校里所有人都歧视他，因为他有一个婊/子妈。

　　他的婊/子妈恩客范围很广，他们学校的老师，校长，同学的爹都在床上和她翻滚过。

　　可那些嫖/客裤子穿上之后就变成了人，婊/子无论她穿什么在别人眼里都还是婊/子。

　　其实他的婊/子妈一开始不是婊/子，她嫁给了一个男人，想和那个男人好好的过日子。可是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天底下最悲惨的事情，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人，吃喝嫖赌不说，一喝酒就打她打她的孩子，后来老天张眼这个男人喝醉酒被撞死了。

　　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被欺负被辱骂被殴打被强/奸，杨陌妈把衣服一脱索性当个婊/子。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嫖/客，那会有人愿意当婊/子吗？如果有的选，这个婊/子会愿意当婊/子吗？嫖/客是因，婊/子是果，可是被唾骂的只有婊/子。

　　杨陌觉得这不公平，但是想想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

　　他不想再想这些事情，带着耳机看剧本。这个耳机是景炀段恒给他买的，他们不仅仅给他买了耳机，还给他买了手机，衣服，鞋，洗漱用品很多很多东西。

　　杨陌感激他们，感激的同时又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杨陌不知道原来人可以那么善良坦荡，如果不是他们，杨陌不知道原来正常的生活可以那么美好，如果不是他们，他不知道他以前的生活那么不可忍受。

　　另一方面，杨陌又阴暗的想，景炀和段恒对他好是可怜他，就像可怜路边一条吃不饱穿不暖的狗。

　　他这条狗要有狗的自觉，不可以贪心，不可以老念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他连条狗都不如。

　　段恒说要送杨陌回去读书后，杨陌就不说话了。他年纪还很小，表情都写在脸上。段恒第一次见到这样阴郁的孩子，面对这种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身边的孩子大多拥有良好的家世，都是天真烂漫或者飞扬跋扈的性格。他们和杨陌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好像是两个时空的十五六岁。段恒以前不是不知道阶级差别，却没想到现实生活竟然真的会那么撕裂。

　　他还是太过无知，他这样不识疾苦的大人是没资格教育杨陌这样的孩子的。

　　好在段恒看过一些书，段恒想有些道理让书告诉杨陌可能会更容易被接受。说来很可笑，他和杨陌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书里的人物甚至和他都不是一个维度的，但是杨陌却更能和书中的人物共情。

　　段恒问杨陌道：“你看过《悲惨世界》吗？”

　　杨陌摇头，段恒道：“我觉得你可以看一下。”

　　杨陌把视线从剧本转移到段恒脸上，段恒把kindle调好递给他，然后不再说话，安静地看自己的书。

　　杨陌被段恒领到祁玉山面前的时候，祁玉山已经开始第二轮试镜了。

　　杨陌在车上的时候很紧张，一直在不自觉地握着圈吐舌头。这个小动作和景炀很像，段恒看着心里一软，对杨陌很温柔地说：“你不要怕，按照你平时练习的演，你平时演得很好。”

　　杨陌对他点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他是一个毫无表演基础的素人，素到甚至面对镜头都会恐惧。段恒给他买了个摄像机，让他每天给自己录一段表演视频，然后再自己看视频琢磨。段恒还给他买了一大堆书，大多都是表演方面的。杨陌不爱读书，但是他愿意为了段恒读这些书。这是段恒专门买给他的，他不能辜负段恒的心意。

　　试镜的地方是一个地下摄影棚，空旷又压抑，墙上安了一排白炽灯。监视器后面站着几个成年人，旁边站着一些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那些男孩都是高高帅帅，有的在看剧本有的在聊天，工作人员也在聊天说话，环境比较嘈杂。但当段恒领着杨陌过来的时候，棚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们。

　　来试镜的那些人早就知道这部电影背后的制片方和投资方是段恒和景炀，也都认识段恒。段恒拍过戏，长相气质又很出众。他们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杨陌，失落羡慕嫉妒，杨陌自小遭人鄙夷，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他觉得挺新奇的。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段恒，但他还是很受用。他从来没有依靠过谁，不知道原来被人庇护的感觉那么好。

　　段恒把杨陌带到之后就出去了，不管他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也不管他。杨陌径自去排队，试镜的男生狐疑地看着他。

　　杨陌面无表情地看着剧本，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段恒出去以后，他就有一种被段恒抛弃的感觉，尽管他知道段恒只是在避嫌。

　　工作人员根据名单念名字，念到名字的人到监视器面前开始表演，很快就念到杨陌的名字了。

　　杨陌深呼一口气，把段恒从自己脑子里拿出去，全身心地投入戏中。

　　他试的这一场戏是海子看见他妈和张大勇在船上交/合的场景，他愤怒无力，从地上捡了个石头扔了过去。

　　杨陌很自然的就想到了他的妈妈在隔壁瓦房里接客的呻/吟声，他双目赤红，把剧本当做石头，扔向他想象中的船。

　　“咔！”祁连山喊道，他直直地看着杨陌，仿佛在思索什么。因为段恒杨陌已经很熟悉镜头了，他在镜头前表现出的就是他真实的反应。所以刚才在演戏的时候杨陌一点都不紧张，但是这一刻他突然很紧张，他的命运现在就在面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祁玉山问他道：“你会游泳吗？别人的资料上都写了会不会游泳，你怎么没写？”

　　杨陌喉咙上下滚动，没有说话。他小时候被人推进河里过，从此以后就很怕水。可是海子怎么能怕水呢？海子从小在海边长大他怎么怕水呢？

　　在那一刻，杨陌绝望了，海子离他而去，段恒也离他而去。

　　“导演，我现在不会，但是给我三天，三天内我一定学会。”杨陌大声道，他不可以失败，他要成功，他在段恒面前证明自己。

　　祁玉山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见过大海吗？”

　　杨陌被他的提问所击倒，他的勇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没有。”杨陌舔舔嘴唇，小声地说。

　　有一个工作员惋惜道：“哎呦，那真是太可惜了。”

　　所有人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地表情，在这个飞机和出租车一样便捷的时代里，居然有人连大海都没看过。

　　杨陌的心彻底凉了。

　　他非但没见过大海，他连书都没念过几天。他穿着一身自己都不认识牌子的衣服，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原来一个问题就能把他扒光，让他现出原形。

　　试镜结束后，工作人员在调机器，试镜演员们跟着自己的经纪人回去。只有杨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往哪里走。他想去找段恒，但是又不知道段恒在哪里。

　　杨陌迷茫地站在原地，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在他无助到顶点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杨陌欣喜地回头，却发现背后那个人他不认识。

　　“诶诶诶，看见我有那么失望吗？我知道你在找段恒，我刚才帮你看了，没看见他人在哪儿。”那个人是比杨陌大一点的男孩，长得还不错，挺自来熟的。

　　“你谁？”既然不是段恒，杨陌就没什么可开心的。

　　“我是陈启夏，是这个剧组的摄影助理。你叫杨陌是吧，刚才演得真挺好的，最真实自然的那一个。”

　　“谢谢。”杨陌冷淡又客气地说。

　　就算杨陌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出了他不想和人聊天，陈启夏还是坚持不懈和他聊，“你多大啊？上高几呀？我今年十八，北电导演系大一，趁暑假过来涨涨见识。”

　　杨陌浑身都是痛脚，被人一踩一个准。他自己没读过书，看谁都是在他面前炫耀学历。

　　“关你什么事？”

　　杨陌不想在离他转身就走。

　　陈启夏在背后喊道：“你想出去是吧，往右拐！”

　　杨陌本来想往右走，听见之后，直接往左走，就往左走。

　　陈启夏无语了，想了一下又对杨陌喊：“对，就往左走，走到头就出去了。”

　　杨陌听见了，又往右走。

　　陈启夏一下乐了，“这小孩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