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泥牛村里玉菩萨（1 / 2）
路途漫长，转眼已入夜。克宛的脸完全贴在木板上，旁边的孟寒迟张口睡着，他的肉松彻底弛在长袍里。就连角落处最为戒备的詹长忠也闭眼不动了。
云泠月则因为不习惯马车颠簸一直睡不着，规规矩矩坐着。
正当她发呆时候，一个小光点漏在手腕处，朦胧得可爱。那小光点抖抖身子，露出一双湿润乌黑的小眼睛。金黄的触角朝云泠月晃悠着，似乎在分辨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
原来是一只误入马车的白绒蛾。
这下可好，云泠月早就闲着没意思，突然进来个小活物心生欢喜，便想凑近看看。不料她动作太大，白绒蛾一躲，正从丝滑布料上跌落。
她赶紧伸手去捂，却不小心碰到了棠齐青垂在身侧的衣角，吓得赶紧松手。
偷着瞅瞅棠齐青没动作，云泠月这才发现他也睡了。
隔着帷幔倾泄而下的月光正巧落在棠齐青侧脸，平添一层薄纱般的忧愁。他睡得并不安稳，额角覆有几滴汗珠，微颤的睫毛仍在浮光中轻轻挣扎。
他这个样子，倒是和这只茫然无措小白绒蛾差不多，全然失了往日温和，也没有武神威严。
云泠月见没有扰到车上其他人，便小心翼翼地捏住白绒蛾双翅，把它放到车轩上。
白绒蛾朝她笨拙地扭扭身子，头也不回地飞走了。余留一些磷粉飘散，宛如星尘。
飞蛾振翅间，云泠月想到了昆仑山顶经年不散的清风。
徐徐微风拂过，吹散短暂的想念，云泠月思绪渐趋恍惚。模糊睡意也被搅乱，她抬起左手想调整一下帷幔。
“嘶。”
左侧纱衣缠到了蟒鲛咬的伤口，透出淡淡的血渍。这几日变故颇多，灵泽不稳，故而恢复得慢些。要不是刚才这一疼，云泠月早把这档子事儿抛之脑后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习武的，大伤小伤在所难免。经年累月后，对痛感尤为迟钝。
“咚咚”两声闷响，如同轻叩柴扉。
云泠月转头，正瞧见棠齐青放在两人中间的小药瓶。一个青瓷，一个水红，漂亮极了。
他没有看向云泠月，只是将泛白的指尖往衣袖内缩了缩。心念声响道：“蟒鲛伤不易愈合，上点药为好。”
云泠月也开了心念，微微挑眉道：“多谢。”
她熟练打开青瓷药瓶，洒了一点药粉在左臂，后用水红那瓶膏脂与楚楚可怜的伤口边缘相触，摩擦出雨后冰凉。随着云泠月上好药，方才的药膏竟晕开少许海棠香，丝丝缕缕绕衣前。
云泠月归还药瓶道：“殿下没睡好么？”
棠齐青轻咳一声道：“做梦了。”
云泠月望着他，没忍住笑道：“梦都是假的。”
棠齐青把帷幔向她那侧拽了一点，幽幽道：“确有实者。”
云泠月见他似乎深受其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昆仑生灵不信梦，不记缘，做事都是凭心而动，从不会因为梦里的乱七八糟就胡思乱想。
她托腮作思考状，打趣道：“那我猜，应当是好梦为真，噩梦为假。”
棠齐青眼含无奈，嘴角扬起道：“云姑娘说笑了。”
“我只是觉得梅花承三百年无间梦境而生，其中离合悲欢定然纷乱。”
云泠月宽慰道：“还愿殿下莫被它所惑，寻得自身欢喜才好。”
虽然她的心念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可棠齐青竟久违寻得几分暖意。
他从未想过来人提了一盏剔透冰灯，刹那间周身虚妄便都不再真实。
顿生大梦初醒之感令棠齐青心生不适，须臾无可量。
他等了不知多久，云泠月都被马车颠得睡着了，才敢在心里默道：“云姑娘，“多谢你。”
其声细微，如露成霜。
这回又剩一位长久无眠，其他人皆随窗外风景醒来又睡去。三日后，一行人便到了宴荔游。
一下车，铺面而来闷热和花果香气使人深感飘飘然，当然孟寒迟凭借体重优势还老实站在地上。
此时正值宴荔游举国庆典，大街上琉璃铺路，热闹非凡。路人皆脸上挂笑，男子头戴朱雀尾羽样装饰，小孩前额画上一整只朱雀，以祈求神明庇佑。偶有几位佳人以扇掩面，华服披身缓缓走过。
只有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贫民女子与庆典气氛格格不入。
“诸位，”孟寒迟从大袖中探出一筒签道：
“这回梦境涉及罗刹蛾，牵丝女，为保尽快解决，还是分开查比较好。”
“还请诸位从筒中抽签一支，相同者为一组。各组有发现或有应付不来的意外时，可摇签为号，立即传来另一组人。”
云泠月端着双臂不耐烦插嘴道：“查完后在何处集合？”
孟寒迟道：“宴荔游最中心的客栈：眠花楼。”
克宛撇嘴道：“好怪的名字。”
詹长忠冷声道：“蠢货，老板娘叫眠花。”
眼见克宛的姿势就要拔出剑，孟寒迟赶紧讨好笑着：“好了好了，各位火气不要那么大，早查完早休息，先抽签吧。”
孟寒迟先抽了一支，然后詹长忠和克宛同时捏住一支不放，云泠月便从最边缘拿了一支，最后剩两支签给棠齐青。
孟寒迟见两人还不松手，咬牙切齿道：“你俩最好适可而止，我没那么多法力做签！”
克宛涨红了脸，更为捏紧道：“你放手！”
詹长忠充耳不闻地加大手上的力道。
“好了长忠，莫要赌气。”棠齐青拿走签后，一手拍拍詹长忠道。
詹长忠虽一脸不情愿，还是乖乖地松了手，克宛心满意足地做了个鬼脸。
最后是棠齐青和云泠月去查牵丝女，其余三人一道去查罗刹蛾。
匆匆分别后，云泠月随手买了一把扇子掩面，这回是以凡人身份来的宴荔游，当然要入乡随俗。
“殿下，我们去哪找牵丝女？”云泠月问道。
棠齐青指着詹长忠留给他的卷轴道：“先在泥牛村周围看看吧。”
“还有一事，在这里不必称我殿下，旁人看起来会起疑心。”
云泠月道：“那要怎么称呼？”
棠齐青目光躲向别处道：“叫我棠黎就行。”
云泠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回应道：“我本名云弦，殿下叫我这个就好。”
“云姓在这一带过于罕见，还是叫你阿月吧。”棠齐青道。
“嗯……也行。”云泠月有种说不上来的不习惯，像尝了一口从未见过的果子，味道有点怪，但新奇。
走了一段路后，云泠月便异常烦躁，她简直要被烤成干儿了，转头看棠齐青还是泰然自若。
“殿……棠黎，我们还有多久到那个什么牛村啊……”
“是泥牛村，再走几步就到了。”棠齐青装出要搀扶她的样子，结果连她的衣服都没碰到，“辛苦阿月了。”
等真到了泥牛村的村口，云泠月浑身被汗水浸透，扇子也懒得摆在前面了。原来棠齐青的“几步”是再走出五里多，她简直是凭意念把自己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