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1 / 1）

自从参加工作，两个年头没有回来了，要不是父亲打电话说娘腰疼的下不了炕，我可能又要到年底了，考上大学后每年的暑假寒假我都在天津勤工俭学，娘在家土里刨食种着几亩地，高中的时候供着我节衣缩食，上大学了，礼拜天我去给小学生补课贴补自己的生活费，放假后就去商场做小时工，挣自己下个学期的学费，有时候还能省出几十块钱给娘，娘在家逢人就含着泪夸自己儿子懂事，说爹妈没本事，让孩子在外边边上学边打工，见了谁家的孩子都要告诉他们要好好上学，以后走出蔡村，不要在这穷地方呆一辈子！

村里这两年的变化很大，通向外边的唯一的土路已经修成了柏油路，路两边的小树已经长成大树，把公路遮挡起来，天然的屏障，挺凉快的，地里已经没多少玉米地了，在县里的政策扶持下，地里成片成片的葡萄树，葡萄园连成一片，像绿色的海洋浩瀚无边。蜿蜒盘绕的藤蔓像一条条巨龙，将葡萄架上上下下全部占满，葡萄叶像巨大的手掌，密密麻麻地把葡萄遮得严严实实。一阵风吹过，葡萄沙沙作响，像在悄声低语、又像在唱秋天的赞歌！那玛瑙般的精灵也露出了模样，它们经过初夏的洗礼、盛夏的成长、花开花落、现在正享受着秋雨的滋润…路过的车辆都会放慢速度摇下玻璃，冲着满园的葡萄指指点点，举手点赞…

我让出租车停在了村口，步行着往家走，抬头就能看到珍姑的小卖部，腿不由自主的迈了过去，满屋弥漫着香烟的味道，两男两女在打麻将，珍姑边嗑瓜子，边指指点点，珍姑看到我，愣了一下，白皙的脸上爬了许多皱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韵，变得有点木讷无助，直视我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泪花，和几个人打声招呼，我买了两瓶父亲爱喝的白酒，珍姑说什么也不要钱，拿起我放在柜台上的钱追了出来…

我逃跑似的走向村里，听到珍姑的喊声“明娃子，抽空去看看暖暖。”

娘说我买的按摩腰带可舒服了，缠在腰上热乎乎的，好像有针尖在撞击着身体，疼痛缓解了，我扶着娘坐了起来，把被子靠在身后，给娘泡着脚，搓洗着，娘讲着这两年村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刘家大爷出车祸没了，蔡家二爷爷病死了，村东斌子家的老大在部队得了一等功，县里都来人敲锣打鼓的去他家送锦旗，我听着娘絮絮叨叨的说着，手不停的给娘按摩着脚背，娘老了，不再是当年在雪夜里背我跑步去医院的娘了，九岁那年我半夜发高烧，烧的不省人事，父亲不在，娘吓坏了，背起我一路跑到医院，三里地，又下着雪，爷爷和大伯一路都没追上…

娘拍打着我的肩膀:“愣神了，手怎么停了”我憨笑着，又加了点热水“娘:我今天碰到珍姑了，史暖怎么了？”

自从邓亮走后，史暖把自己关在屋里，再也不出来，姥姥做好饭端进屋里就被史暖赶出来，史暖趴在桌子上不停的写着什么，有人看到史暖晚上出现在邓亮的坟前大声的背书…也有人说史暖脱光衣服在坟前跳舞…

村里的老人说是邓亮的魂跟着史暖，为此两家还闹着挺别扭，珍姑和蔡老二三天两头打架已经习以为常，珍珍还是和当年一样的任性，扔下两个孩子夜不归宿的打麻将，蔡老二喝醉酒就去你大爷爷家门口耍酒疯“说把城里男人不要的闺女给了他”！大爷爷和大奶奶去了好多烧香拜佛的地方，都说史暖的病看不好！这眼瞅着就要开学了，这孩子还能去上学吗，有人看到你大爷爷在窑坑里嚎啕大哭…

我劝着娘早点睡，“我去大爷爷家坐一会儿”！

我在外边轻轻敲打着窗户:“暖暖:我是明哥哥，今天回来了，和你说说话好不好”。门开了，少女的变化很大，暖暖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消瘦憔悴的面孔，无助的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拿着从天津带回来的麻花递给了暖暖，娘舍不得吃，让我给暖暖，说这孩子可怜！大奶奶搬了一把椅子放下又匆匆忙忙的走了出去，身体有点佝偻，明显的看到大不如从前。

我关上门:“开诚布公的对着暖暖，明哥比你大不了几岁，咱们是同龄人，我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你还要上高中，考大学，你不能让邓亮有遗憾，如果邓亮泉下有知，他也不想看到你现在秃废的样子，你上学不仅仅是为你自己，也要带着邓亮的梦想”，史暖哭泣着，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成长经历，她说晚上闭上眼睛仿佛邓亮就在身边督促她学习，索性就跑到邓亮坟前去读他喜欢的课文，看到有人过来，就故意把衣服脱下来是想吓唬人家别从那条路经过…

每天晚上要到去墓地的那条路上背诵一篇课文回来就能入睡，如果不去就开始做梦，一直到浑身大汗吓得惊醒睁眼到天亮…史暖抽咽着诉说着…

我想要爸爸妈妈…可我没有…我看到姥姥姥爷一天天变老，我不想让他们再给我做饭，我故意气他们，我晚上不敢睡觉，暖暖无助的眼神触痛了我的内心…撞击着身体的每一处…我抓着暖暖的手，睡觉吧，明哥在，邓亮不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