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壮丁(1 / 2)

关老太太去世后不久,前街上的柳敬亭也病逝了。柳家家大业大,两个儿子柳德宽、柳德远没有分家。临街开办的商行就由大儿子柳德宽经营,二儿子柳德远因上面有两个姐姐,所以被称为老四。大姐柳绮云就是关家老大关兆玺的媳妇。二姐嫁给了城内东马道,姓于的财主为妻。柳德远每年下乡向佃户们收收租子。平日无事,就是交友玩乐,爱管个闲事。大凡街坊有婚丧大事,或卖房卖地的事,他都去张罗,当个中人。由于家业兴旺,所以在这前街和后街颇有名气。在当时那个年代,这富人家的子弟都有一个嗜好,就是抽大烟,也就是鸦片。由于时代的发展,这用烟枪抽大烟已被白面取代,白面就是海洛因,俗称老海,它是鸦片的提取物,抽着方便,在一张锡铂上放点白面,下面用火纸点燃加热,锡铂上的白面就冒出一缕白烟,嘴上噙着一个硬纸卷成的管子,对着白烟一吸,这人就立刻精神焕发。这毒品一旦染上,可就难戒。多少人家为此倾家荡产。自柳敬亭去世之后,这柳家兄弟俩都染上了吸毒的恶习,但柳家财大气粗,虽然兄弟二人吸老海花费不少,但也只是家庭收入的九牛一毛罢了。

老大柳德宽,经商有方,常常南下樊城和汉口,受现代工业的影响,他购得一套做卷烟的设备,用船从汉口运回家中。除经营商行外,又在家中开办了卷烟厂。那时没有动力带动卷烟机,设计者就用一个大轮子靠人工摇动轮子带动卷烟机生产。轮子左右两边各一个摇把,两个工人飞快地摇动,代替了马达。两个工人累了,旁边又安排两个工人立刻上前接替,这样交换工作,烟机就自动出烟了。然后有十几个女工用手工把烟装盒包装,批发出售。这在当时人们都抽旱烟袋的年代,这卷烟的销售非常好。柳德宽为烟厂起了个“同仁”烟厂的名字。自从这烟厂开张后,这柳家的生意越来越火了,真个是财源滚滚。这人一有了钱,便不安现状了。柳家兄弟也是一样。兄弟二人虽都已取妻,但好几年过去了,两个媳妇都不能生育,这大概是和兄弟二人抽老海有关了。可这兄弟二人不这么认为。老大柳德宽由于经商忙碌,妻子宋氏没有生育,他也不放在心上。柳德远娶妻王氏名叫玉珍,长得颇有姿色,但就是不能生育。柳德远便产生了纳妾的念头。他把这想法告诉了哥哥,由于兄弟俩关系亲密,哥哥也就同意了。他们的母亲柳老太太勤恳朴实,虽然家境富裕,伙计仆女全有,但每天还是亲自下厨房为儿子媳妇们做饭,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不问。柳德远一看哥哥没意见,无须给母亲说,就四处托人说媒。

因为柳德远要聚的是小老婆,一般人家谁也不愿把女儿嫁出去作小。恰巧城内马家巷内有一户姓黄的人家,男人叫黄老七,黄老七的老婆生下一个女儿后就去世了。黄老七拉洋车为生,一个人把女儿养到十六七岁,不料一天晚上黄老七拉车不小心,竟把腿摔断了,结果是卧床不起,一切得靠女儿照料。黄老七的女儿叫黄小娟,虽然瘦弱,但清秀端庄。父女俩本依靠黄老七每天拉车挣钱过日子,平时没有积蓄,如今不仅生活无着,而且还要给父亲看病,对一个弱女子来说就如同天塌了一般。没有别的办法,便放话说:“谁能给我父亲治好病,我就嫁给谁!不管年轻年老,还是做小,自己都愿意。这话传到媒婆耳中,这媒婆立刻就想到柳德远,立刻到黄家把柳德远的情况说了,并说柳家兄弟俩无后,如果黄小娟嫁过去,能生个男孩子,这柳家的家业只怕是你的了。黄老七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哪还有能力为女儿择婿,就告诉媒婆说,一切由女儿自主。黄小娟就告诉媒婆,若柳家肯出一百块大洋给父亲治病我就嫁过去。媒婆笑着说:“别说一百块大洋、二百块柳家也能拿出来。”于是媒婆就去告诉柳德远。柳德远一定要到黄家先看一看黄小娟长相如何。媒婆说:“我说不算,你亲自去看看,一定能相中。”果然柳德远一见黄小娟便看中了,并答应黄小娟嫁过去后,每天回来照顾父亲,一直等黄老七能下床走动。

黄小娟当然感激,认为柳德远虽然比自己大二十岁,但却如此通情达理,又见柳德远长相富态,说话和气,便答应嫁给柳德远作小。柳德远花了一百块大洋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妾,当然心满意足。那大婆王玉珍多年没有生育,心中有愧,所以也就任由柳德远讨了这个小老婆;虽然不高兴,但面子上对黄小娟的到来非常亲热。

这时北伐已经成功,蒋冯闫大战也结束了,中原地区相对稳定下来。民国在各地推行保甲制。淯阳城县长赵志斌本是小东关东头人家。少年从军,在冯玉祥部下为营长,后因父母年迈多病,便辞职回乡。因其家田产颇丰,人又能文能武,不久便被委任为县长之职,成为淯阳城的主政官员。赵志斌组建了一支保安队,出入常常是二三十个马弁荷枪实弹的跟着,在这淯阳城扬武扬威。因赵志斌对小东关前后街各家都熟悉。在推行保甲制时,自然找大户人家的子弟任保长。前街选任柳德远为保长,北夹后街选任关家老三关兆琪为保长。关兆琪原本打算推辞不干,二哥关兆玉说:“这北夹后的保长也是个地方土地爷,我们关家不干,他们哪家能干!我们家自老父亲去世后,家业萧条,兄弟当了保长,说不定还能让我关家兴旺起来,再说你当了保长,这北夹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关兆琪经不住二哥的劝说,也就答应下来。哪知这保长可不是好当的。上面派粮派款,又抓壮丁。关兆琪为人心底善良,又不愿得罪近邻,所以常常是吃亏赔钱。妻子龚桂花贤惠,从来不抱怨关兆琪干那些吃亏事。

很快关兆琪就遇到了一件难事,这征粮征款收不够数了,自己还能多少垫一点,不至于向邻居们催逼太甚。如今这个差事是征壮丁。北夹后街必须征一人。上面说抗战吃紧,前方兵员急需补充。关兆琪知道自日寇侵华以来,国军节节败退,不仅丢了华北,又丢了南京。日本人所到之处是杀人放火,如今这武汉也快要保不住了,国军伤亡惨重,各部队急需补充兵员。这征的新兵只怕是一去就回不来了。这个壮丁派谁家呢?关兆琪从东头算到西头,好几家都只有一个男丁,而且年龄也不合适,可这征丁的事非得完成不可。想来想去没有头绪,心中不免烦闷,于是就让妻子龚桂花收拾两菜,一个人坐在穿堂屋里喝闷酒。兄弟们虽然分了家,但这穿堂屋是后堂的出路,所以也是大家公用。刚喝了两杯,见四弟关兆珠从外面回来,一脚踏进穿堂就说:“三哥今天有啥高兴事,一个人在这喝酒。”

关兆琪把送到嘴边的酒杯放下,叹口气说:“哪来的高兴事,苦差一件!”

关兆珠说:“三哥怕是又征不齐粮款了吧,你这保长当的窝囊!光好心管屁用,只有自己吃亏垫钱!”

关兆琪说:“这回不是光垫钱的事,是征丁啊!我愁的没法子,四弟回来了,就陪我先喝两杯解解愁吧!”

关兆珠坐在关兆琪对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咱们北夹后也有三十多户人家,找一个男丁还不容易,就这事三哥也值得发愁!今天我陪三哥喝个一醉方休,征丁的事明天再说。”

关兆琪说:“县上催的紧,只怕今晚就得找到人,明天要凑够一个连,马上要开往前线,还哪能等到明天呢!”

关兆珠问:“哥想好没有?”

关兆琪说:“想好了我还坐在这喝闷酒!从东头到西头我算过来了,都没合适的人。只有东头吴全福家一个大女儿,三个儿子,但最大的儿子还不到十五岁,有点小。别的几家虽有年纪合适的,但都是一个儿子,是家中的顶梁柱,如果走了,难保会活着回来,这一家不就绝后了吗!”

关兆珠连喝了三杯酒,酒劲已经上来了,吃了一口菜,接着又喝了一大杯,把筷子“呯”地一声摔在桌上说:“三哥不用说了,现在就数咱家男丁多,五弟太小,论年龄就我合适!”

关兆琪一听说:“四弟喝多了,我这当哥的咋能把自己的亲弟弟往死里送啊!日本人武器精良,自开战以来,我们的士兵也不知道阵亡了多少?只怕多的是有去无回啊!”

关兆珠一听,瞪大眼睛说:“三哥别想的太多了,本来这抗战就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这戏中花木兰是个女子,还要替父从军呢,何况我这个男儿!上前线打个仗,怕什么,死就死了吧,如果不死,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也好让我们关家在北夹后重振过去的风光。你看对门陈家那老三,当初跟驻扎在我们这里的队伍走了,听说现在已经是个营长了。”

关兆琪说:“你咋能跟陈老三比啊,人家读过书,有文化,你不过识几个字。”

关兆珠说:“我虽只识几个字,三哥知道我从小练武,有的是武功!”

关兆琪说:“现在打仗可不是靠刀枪武功,一上战场那子弹可不长眼,我听说台儿庄抗战,我们虽然胜了一次,可战死了几万将士啊!”

关兆珠笑说:“三哥,我这命也不值钱,从小咱爹妈就不喜欢我,如今两位老人都去世了,我已经二十多了,也找不着一个媳妇,单身一人,无牵无挂!我去当兵,一可解三哥这官差的难处,二来我家兄弟五人,少我一个也不算啥!”

关兆琪说:“说到媳妇,这当哥的也没为你操心,真是惭愧!”

关兆珠说:“我这黑脸汉,谁嫁给我呢?不像二哥休了一个又找了一个,三哥也把三嫂弄到手了。大嫂的娘家财大气粗,哥们都比我强,我看只有去当兵,我才能混出个人样来。”

关兆琪说:“四弟真的要去?”

关兆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瞪大眼睛说:“三哥,我们关家是关公的后人,你记得老爷子每年写的那副对子吗,不就是希望我家出个武将吗?我就是打仗死了,到阴间也给我们的祖宗关云长当个马前卒!三哥不用愁了,明天把我送到上面交差好了。”

关兆琪看关兆珠说的全是真心话,不由得满眼含泪,悲声说:“我这当保长的抓壮丁,竟然抓了自己的亲兄弟!你这一去,一旦有个三差两短,让我在父母坟前咋交待啊!”

关兆珠说:“三哥不必这么婆婆妈妈的!不就是当兵嘛,眼下这国难当头,我关家出一个男丁有啥不好!我虽不懂更多的道理,这上前线打日本鬼子还能怕死吗?三哥也不要想的太多,这人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祸福难料啊!我走之后,我名下那三十亩地就交给三哥经管吧!如果我不死回来了,三哥还给我就行!”

关兆琪起身,上前搂着弟弟淌着泪说:“老四,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关兆珠却不悲伤,说:“三哥,好了,好了,我俩酒已经喝多了,都回房歇着吧,明天我们一起去交差吧!”说罢推开关兆琪,径直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吃完早饭,关兆琪喊上两个哥哥,兄弟三人一起把关兆珠送到县上。

前街保长柳德远接了征壮丁的差事后,前思后想不知道派谁家的男丁好。一早起来,想出门去河边散散心,刚一出门就见一个十二三岁蓬头垢面的小男孩跑到他面前,柳德远抬头一看,这个小孩叫王保竹,是东边邻居王聚财的二儿子。柳德远一看这小孩急匆匆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要找他。这王家原来也是一个小财主,祖上留下百十亩地,在小东关东头还有一处宅院,日子过得也可以,谁知这王聚财也染上了大烟瘾,住在城里不经商,不务工,依靠地租生活,原本也算有体面的日子。谁知这大烟是个无底洞,王聚财烟瘾又大,一天至少得抽三次,早中晚一次不抽就浑身没劲,下不了床。家中没有别的进项,地租花完了,就卖地,没几年功夫就把那百十亩地卖光了。祖上留下的宅院因年久无钱修葺,住房漏雨不说,门楼也倒塌了,真是一个衰败的景象。王聚财的老婆也因为他抽大烟而生气病死,留下两个儿子。大儿子王保松已年近二十,和他爹一样早就染上了烟瘾。小儿子王保竹虽不抽烟,但整天过着无吃无喝的日子,瘦的像个瘪三。柳家兄弟虽然也吸老海,但财大气粗,吸得起。这王家当然不能和柳家比。王家的地一大半是卖给了柳家,柳家是聪明的生意人,常常趁他急卖地时压低价格。王聚财虽然觉得吃亏,但急用钱买大烟,也就咬着牙把地卖给了柳家。王聚财把地卖完了,吃饭已经成了问题,可这烟瘾就是戒不掉。大儿子无所事事,小儿子沿街乞讨。有时讨不来,就赖在柳家门口不走。因是近邻,柳家又觉得买地占了人家的便宜,于是就大大方方地给他们一些吃的。可光有吃的不行啊,王聚财还要吸烟,他早把大烟枪给扔了,也改为吸老海了。这老海无钱可买,知道柳家有,便隔三差五让小儿子王保竹向柳家讨要,柳家兄弟也没有回绝过,多少给他包一点,让王保竹拿回去给他爹救急。柳德远一见王保竹拦着他,就知道他爹的烟瘾发作了,随口就问王保竹:“是不是你爹又让你来讨要那东西?”

王保竹毕竟是个小孩子,见柳德远一问,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说:“我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口吐白沫,让我赶紧来找四爷讨点白面救急。”

柳德远一听,猛地想到了他哥哥王保松,这壮丁不就有人了嘛!于是向王保竹说:“娃子,你先回去告诉你爹,我一会回家取点就给你爹送去。”

王保竹一听说:“四爷,你快点去吧,我爹在床上号叫呢!”

柳德远说:“我马上就去。”说罢,转身回家去取老海。不一会柳德远来到王聚财那破烂的家,进屋一看王聚财还在床上捂着胸口翻腾呢,鼻涕口水不住地流。柳德远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白面,倒在随身带来的锡箔上,用一张新纸币卷了个筒,交给了王聚财,王聚财赶紧噙住那纸筒,柳德元亲手在锡箔下点了火,马上一缕白烟腾起,王聚财猛劲把那白烟全吸了进去,马上便精神焕发了,坐在床沿上说:“谢四爷,今天亲自来为我救急,带的还有吗?”

柳德远笑说:“有还是有的,但有一件事要同老哥商量,不知你能答应吗?”

柳德远的话刚落音,王聚财就说:“四爷有话尽管说,除了钱,啥事我都能答应!”

柳德远说:“老哥这话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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