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敲钟人(二)(1 / 2)

影子拖得很长,傍晚的阳光已经提供不了多少热量了。

老钟拿着几个塑料袋走到架子旁,仔细查看酱肉。

这肉腌了好些天,表面已是酱红色,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油汪汪的泛着光。

看着好吃,其实还没晒好。

没有被鸟雀啄食的痕迹。

老钟松了口气,左手拎起其中一挂酱肉,右手拿着塑料袋从上往下套住酱肉。

双手用力,挂钩从塑料袋底部钻出,重新挂到架子上。

整理好套住酱肉上半部分的塑料袋,又用一个塑料袋从下往上套住酱肉。两边简单打个结系上,东扯扯西拽拽,尽量让塑料袋不贴在肉上。

上面的挡灰,下面的接油。

五斤肉,腌成了也就两挂。

老钟故技重施将另一挂肉也套好,拎着两挂肉慢悠悠进门,挂到灶台旁边拉的绳子上。

明天再拿出去晒。

……

“要是有老鼠偷吃怎么办啊?”

小男孩抬头盯着油汪汪的酱肉,喉咙滚动咽下口水。

“老鼠又不会爬绳子。”老钟笑着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刚剪完的寸头还有些扎手,但扎到老钟满是老茧的手上,却仿佛是在按摩。

“那要是绳子断了,肉掉地上,不就被老鼠吃掉了!”

男孩费劲地搬开老钟的手,十分担心肉的安全。

黄狗在他腿边来回乱窜,跟着他的话叫了两声,似乎在声援主人。

老钟愣了一下,似乎被男孩说服了:“你把那椅子搬过来放这底下,肉掉下来也是掉到椅子上。”

“好!”男孩高兴起来。

不知道他为啥高兴。

黄狗也不知道,但不妨碍它跟着高兴,一边跟着小主人朝椅子那边跑,一边汪汪叫唤。

……

钟楼内寂静无声。

老钟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椅子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屋外只剩余晖。

屋内没有狗,也没有男孩。

老钟朝椅子走去。

这是一把记载了岁月的木椅。

任谁第一眼看过去,都能看出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不过,即便如此高龄,它依然会履行它一年一度的重大任务。

安静又可靠地站在酱肉底下。

从前守护孩子的期待,如今守护老人的期待。

老钟伸手拍了拍椅背,转身拉亮电灯。

昏黄的光芒充满屋内,他借着这光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

先把剩饭剩菜拿出来,又在锅里接上水,放到灶头上。

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打开煤气灶,开到最小火,慢慢烧水。

老钟自个拎起收音机,扶着墙开始爬楼,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敲钟。

噹~噹~

跟着收音机里的整点报时,钟楼里的钟响了六次,不多不少。

打牌的,看电视的,干活的,不管有没有看时间,都知道已经六点了。

这钟楼,似乎还有点作用。

老钟下到一楼,灶上的水已经咕噜咕噜翻滚不休,催促他快些。

剩饭倒进锅里,拿锅铲捣散避免结块,也熟得快些。

盖上锅盖煮了一阵,又把剩菜倒进去,舀了一勺带汤水的米饭把装剩菜的大瓷碗涮一圈重新倒回锅中。

估摸着菜大概热了,关火。

……

“老钟你为什么不放白菜啊?我妈妈都放白菜。”

小男孩踮着脚,十分好奇。

“没有白菜。”

老钟慢悠悠地搅着饭,显得轻松愉悦。

“那你为什么不买白菜啊?煮过的小白菜很好吃的!”

小孩子的问题就是多。

“问那么多干什么,这又不是给你吃的。”

老钟呵斥的语气也是轻飘飘的,眼角甚至微微向下弯。

男孩嘴角一撇:“我家今晚有鸡汤下面条。”

老钟不接话。

男孩试图说服老钟:“煮面条也要放白菜!”

“嗯,嗯。”老钟随口应着,拿过大碗盛饭。

男孩的目光随着汤勺移动。

锅里的米饭越来越少。

他委婉地问道:“不加白菜会好吃吗?”

“好吃。”

氤氲地热汽里,老钟的每一条皱纹都在笑。

最后一勺了!

男孩咽了口唾沫:“我不信。”

老钟咧嘴笑了,他停下动作看向男孩,说出了男孩最期待的一句话:“你尝尝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男孩脸上浮现出雀跃的神情。

见老钟果然拿了一只小碗开始盛饭,男孩又矜持道:“我就尝一点点。我家今晚要吃鸡汤下面。”

……

满满的一碗摆到桌上。

汤饭,一顿饭就这么敷衍过去。

老钟慢条斯理地喝下混着汤水的米饭和煮到软烂的剩菜。

可是年纪大了,也就这些还能吃得下去。

加不加白菜,都是那个味道,没有更好吃,也没有更难吃。

收音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再也没有声了。

正在洗碗的老钟愣了一阵,手上的速度稍稍加快。

锅碗摆好,擦干手拿起收音机拍了拍。

电源灯忽闪一下又重归黯淡。

没电了。

从床边的橱柜里掏出新的电池换上,旧电池扔进一个满满当当的纸盒里。

播报员的声音重新回荡在这座钟楼里。

……

一连几天都是晴天,大好的太阳晒得酱肉愈发诱人。

坐在门口靠着墙,老钟十分满意地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酱肉,上午打牌输了十二块钱的坏心情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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