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以深阔的时间尺度或在虚假的牢房中62(2 / 2)

10年过去,他发现其实谁的生活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在纷乱的黯淡时刻,治愈我们的仍是生活中最细微而柔和的部分,召见彼此微弱而明亮的联结。

他看见窗外,夕阳给灰色的人群镀上耀眼的金,仿佛看见人们在时间尺度上的微小挣扎。

睡觉之前,他看到里尔克的诗,稍稍改动,发给了她:

我正是你渴念的人。你难道没有听见,用焦急的感觉,我不顾一切地指认你?现在我的感觉已插上翅膀,拍动,围绕着你的容颜飞旋。正是在此,我的精神穿着寂静的盛装,挺立在你面前,——噢,你难道看不见?在你的一瞥中,难道我的祈祷,还没有像五月的树木一样丰茂?

他看了看摆放在床头柜上的黑皮《圣经》,里尔克的诗怎么像里面的诗篇和祈祷词呢。

他庆幸,这样热烈大胆的情诗还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发出去,还可以有地方发出去。没有了爱情,但情怀不能没有。

虽然她不一定全懂,虽然她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有感觉,虽然她即使懂了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热烈回应他,但她还是会感觉到他的诗意,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诗意,尽管她感觉到的诗意那么细微、微茫,不及他内心磅礴、盛大诗意的万分之一。

不管如何,这世界,这人生,总归是需要诗意和远方的。

【第十九章在虚假的牢房中】

罗马得一醒了,一看手机10点多了,心里惦记父母到了哪儿,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说快到安沙了,他心里思忖了一下,他们起床洗簌完毕,开车到汽车站,父母就差不多到了。

柳先丹开了姐夫的车去接父母。从金瓶小区到汽车东站差不多要穿越整座星城,差不多个把小时,感觉无异于跑了一个小长途。

坐在别人的车里穿越久违的城市,他的感慨如影随形。自己的车是2008年买的,凯美瑞240G,提车那天正好是情人节,那天正好收到远嫁陕省的妹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的消息,真是双喜临门。

没喜多久,下半年公司就出现了危机,他就云游飘荡在外,车子就留在星城给柳先丹用。她有一次打电话给他,口气还挺沾沾自喜,说现在车子租给牌场子在用,300元一天。

他听了惊出一身冷汗,当即警告她,哪天牌场子被查,到时把车子一起做为牌场子的非法资产查扣,就得不偿失了。这方面他可是有惊人的预见性。老婆听了也胆怯起来,说会尽快收手。

到了2009年下半年,柳先丹打来电话,说想把车卖了,有人看中了车,可卖个17、18万,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亏损了三分之一,他心里很郁闷,但并没有纠结,痛快地答应了,他想这辆车在她手里迟早要折腾掉,不如卖点现钱稳当。

车款她打了1万元给他,其余的就烟消云散了。资产也好,金钱也好,没有驾驭的能力,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世间的爱也好,情也好,也是如此这般。

到了车站,柳先丹刚停好车,他就看见父亲、母亲从出站口出来了。10年后的第一眼看见父母,他就感到心酸和揪心,老了!父母老了!明显老了!

岁月无情催人老!这种无情之催对上了年纪的老人尤为明显:有一种风烛残年的沧桑,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吹灭蜡烛的摇曳。

父亲肩上前后两个蛇皮袋,他走上前要从父亲肩上接过来,父亲一摆手拒绝了,还是我来,你搞不动。从小,从8岁起就在农村,父亲一直就没有让他干过重体力活。搞这么多做么子啰,他边说边帮父亲把两个袋子从父亲肩上挪下来,放进后备箱。

母亲在一旁说,这都是家里的土特产呐,土鸡土鸭土鱼肉,自己菜园现摘的新鲜蔬菜,还有土鸡蛋。他发现母亲的牙齿几乎全部掉光了,只留了几个残缺不全的牙根。老掉牙齿,古话就是这么说的,牙齿掉落,意味真正的衰老势不可挡,不可逆转,老之将至,死亡就不远了。

中午就叫了姨姐姨夫一家在外面酒店吃饭,还是上回他回来柳先丹请大家吃饭的酒店,正好还剩下几百元的充值余额。

吃完饭,姨姐把三只活土鸡寄养到一个做生意的熟人的鸡笼里。当即柳先丹就计划了,他哥那里送一只,姨姐家一只,自己留一只吃。母亲悄悄嘀咕,这都是自己家里养的活土鸡呢,我是拿给你吃的呢,怎么几下几下就送完了。母亲对土鸡被瓜分极为不满,父亲则嫌母亲多管闲事,我们东西送出就不管,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柳先丹和母亲一直面和心不和,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绝对是油、水不融,油水虽同在一个容器之中,但油是油、水是水,互不溶解于彼此。还有一种骨子里、血脉里的轻视。油滴、水滴虽互相浸泡,但油脂形成一层油膜,覆盖水面,成为一种窒息,会让彼此透不过气来。

到了7楼,母亲在隔壁的房间里,忘记脱鞋就踩在烤火的烘箱上,父亲当即就大声的呵斥起来,母亲小声地声辩,说父亲不该为这点小事发那么大的脾气。他们在哪里都会争吵、爆发,这一辈子都解不开的死结啊。

罗马得一看见柳先丹在一旁撇嘴,阴沉着脸色,脸上洒落不屑,他心里更不是滋味,10年后一家人的重逢,就这么一地鸡毛蒜皮。

妹妹把他拉到一旁,小声地说,我现在手头没什么钱,我给个红包给你,你等下背着给我,我再拿给典雅。罗马得一知道她的婚姻出现了危机,正在拖而不决的僵持阶段,看见妹妹还这样颇费心思,就说,不用这样,你直接给典雅就行了。他知道妹妹这样做是为了在柳先丹面前撑面子。

父亲第二天早上要他带了他到3楼,典雅随姨侄儿一家住在3楼的。父亲给了典雅一个红包,典雅有些不好意思,不接,他就招呼典雅接了,她道了谢,谢谢爷爷。

父亲当天就走了。母亲和妹妹下午去了姑姑家,柳先丹留不住,她们在姑姑家住了两夜,她们不太习惯和柳先丹呆在一起生活,哪怕时间短暂。

接下来两天都下雪。他每天上午起来后就坐公交车,先到了友阿,再转乘地铁,去看母亲和妹妹。出站口是南门口,城市核心商圈,也是步行街南边的起点和入口。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城市的感觉,他小时候就是跟随爷爷奶奶在这一块长大的,后来在这座城市创业也是在这一带起步的。

他在步行街口朝北照了一张照片,发微信给柳玉娇,配了个画外音:长长的步行街,长长的思念……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和柳先丹生活在一起,他心里却习惯了一直装着各式各样的人。他竟对自己的虚假到了这种自然而然而毫无愧色。虚假从真实、现实里延展出来,成为了存在的活生生的一部分。

这是人与人之间注定的命运,直到死都不会得到和解。罗马得一闭关10年,无异于活在有形的牢房里;出来后,他以为会改变什么,现在他发现自己却继续生活在虚假的牢房中,仍被锁链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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