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时间来到「现在」。

　　东京，米花町，帝丹高中。

　　教师办公室里，两位转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其中一个学生笑容英气挺拔，像混血儿，一头稍卷的黑色短发，哪怕在男生中都英俊得过分――但“他”竟穿着校服短裙，摆明了是个女生。“他”兴高采烈地对班主任说：“久石老师――学校环境实在是太好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大家了！”

　　“世良同学适应得这么快，真让老师高兴呢――罗曼尼同学，你感觉怎么样？”

　　混血儿般英俊的少女有着纯正的日本名字，世良真纯。

　　另一位转校生模样是标准的本土少女，身体娇小，面容娴静，甚至很有种古雅的风韵，但她的名字却只有一串英文：Romayne。

　　形成反差的两个学生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罗曼尼点点头，久石老师也不再耽误时间，随着上课铃声先一步踏进二年B班的教室。

　　“今天！有两位转校生，进入我们班级！请大家要多多关心新同学哦！”

　　讲台下的同学或多或少都兴奋起来。

　　大小姐铃木园子激动地拉扯隔壁少女的手臂“这是传说中的情节啊，小兰！一定是帅哥转校生突然降临，发生的奇幻爱情故事！而且，一下就是两位啊――啊？！！”

　　园子怪叫一声，毛利兰无奈：“你总是一惊一乍的啦。”

　　兰回头，看到转校生，却陷入了与园子如出一辙的沉默。

　　那个本应该是帅哥的、其实也很英俊的“少年”――正是不久前给兰解围的帅哥侦探――他竟然、竟然、是穿着校服裙子的女生？！

　　听着同学们的吸气声，世良真纯势在必得地微笑：“大家好，我叫世良真纯。”

　　“是一个，女子高中生侦探哦。”

　　罗曼尼默默在座位上收拾书本。在超人气侦探少女世良真纯的衬托下，罗曼尼只剩一个名字的自我介绍多少显得平平无奇。名字竟然是英文名，这一点倒引起了注意。但更多的人围绕着世良侦探，开始七嘴八舌地打听。

　　因为个子不高，罗曼尼坐在教室前列。她已经拿出教材正襟危坐，青春少年少女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或许，青春期的学生，热衷于八卦……会比较正常？

　　于是罗曼尼也轻轻侧头，询问身边的圆脸少女：“你好，请问……侦探，在学校很流行吗？”

　　少女没料到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新同学会主动搭话，热情地说明：“侦探啊，就是智慧和神秘的化身哦？学校的女神毛利兰小姐，她父亲可是闻名日本的名侦探！她的男朋友工藤君――本来也是班里的同学，可惜最近不在学校了――也是关东著名的高中生侦探呢！”

　　罗曼尼谢过对方，若有所思。

　　听上去……似乎也是这个年龄的人会追捧的东西。

　　学校转入一位女高中生侦探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帝丹高中。

　　在同学们的考题和求证下，世良真纯俨然成为了智慧女子的代表，“女工藤”的代号不胫而走。

　　放学后，罗曼尼准备离开，走出教室时突然被人拉住：“稍等！罗曼尼同学？”

　　小女神毛利兰有些纠结地看着她，说：“罗曼尼同学，你的书包还在教室里呢！不带走书包的话，小心路过的小偷会拿走东西啊！”

　　“小兰！”园子笑着揽住兰的肩膀，“说不定罗曼尼同学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只是单纯的要去洗手间呢？”

　　毛利兰尴尬：“是，是这样吗？！”

　　罗曼尼愣愣地看着她们，还没说话，世良真纯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刚入学的新生怎么会有社团活动啦――罗曼尼同学一整天都在教室里，估计连学校有社团都不清楚吧？如果要去洗手间，不会在刚下课就赶着人流高峰过去的。我说的没错吧，罗曼尼同学？”

　　“嗯……是的。”

　　“啊！”毛利兰说，“那果然是忘带书包了吧？”

　　“不一定哦。刚才你们提醒没带书包的时候，她可是一点都不慌张呢，应该不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世良真纯又笑起来，自信满满地推理：“罗曼尼同学没有日本名，一定是国外籍，很少来日本对吧。我以前在美国和英国读书的时候，其实没有带背包的习惯――连课本都少有哦。罗曼尼同学，一定是不习惯带书包，所以想把它留在学校，对吧？”

　　“嗯……”罗曼尼说，“你说的对。”

　　“世良同学！你真厉害！”毛利兰感叹，却换来园子的不屑：“哼，不过是一件小事，如果工藤君在这里，肯定比她强得多啦！”

　　“既然是这样，入乡随俗，罗曼尼同学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世良笑道，“如果书丢了，也很可惜啊。日本的考试，书本还是很重要的哦。”

　　罗曼尼微微点头：“好的。……谢谢你，世良同学。”

　　罗曼尼回身去拿背包，毛利兰看着她的背影，感叹：“罗曼尼同学……真是很温柔呢。”

　　“我也很温柔啊！明明。”世良真纯瞬间不满，“小兰也夸夸我嘛！”

　　“啊――世良同学！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怎么会是女孩子啊！！”

　　帝丹高中。也是一如既往地――欢乐。

　　罗曼尼骑上自行车，夏秋的风迎面吹打在身体上有些微凉。街道两边焕然一新的建筑楼层，排列整齐的树木留下幻影。人们匆匆走过身侧，或笑着交谈，或气喘吁吁。此时的日本，祥和又安宁。

　　罗曼尼慢慢踩下脚蹬，周而复始，自行车沿着路道徐徐移动。比起放学路上的学生，更像一个路过的旅人。

　　人们在踩踏自行车时，应当会想什么呢？会想今天的晚饭吗？还是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或者是想起家人、朋友，和心仪的对象？

　　罗曼尼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前面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小男孩，丝毫不警觉地想要抱走飞出来的足球。

　　“元太――！”

　　一群小孩惊慌地尖叫，罗曼尼的思绪也从一堆算法中跳脱出来。

　　面前的男孩抱着足球不知所措，在他身前几米，轿车主人急忙想踩下刹车，这个距离却不容乐观――

　　罗曼尼心想：他存活的概率是70.67％，还不低，但重伤概率在80%以上――她正要做进一步的计算，耳边又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喊声：“元太君――”

　　她恍然反应过来：原来我已经不再身处于冷冰冰的数据中了。

　　我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啊。

　　汽车刺耳的鸣笛和路人惊恐的叫喊声中，罗曼尼看到那个吓得脸色发白、肥肉颤抖的小孩，心想：我应当救下他。

　　她握紧刹车，借过自行车的摩擦力和自身的惯性飞跃跳起！

　　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罗曼尼左手撑住轿车后视镜的借力点再次跃出，右手抓住男孩的后颈皮，男孩瞬间被提到半空中！罗曼尼卷起身体，将男孩高举起来，自己则是后背落地――重重地、重重地摔了个结实。

　　轿车顺利停下，围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姐姐！大姐姐你没事吧！不要死啊――”男孩元太嚎啕大哭，罗曼尼拧了下眉，一点都不像是有事地站了起来――仍然拎着元太的脖子。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孩子突然跑出来――”车主慌忙下车，连连哈腰道歉，“小姑娘你的自行车已经摔坏了，我给你赔偿一辆吧？身体要不要紧，快去趟医院，治疗费我会付齐――”

　　罗曼尼连着坏掉的自行车和元太都放到人行道上，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没有违反交通法规，不需要负责。你很闲吗？”

　　车主：“啊……？”

　　“发生堵车时人的心情会下降平均十个百分点。”罗曼尼说，“你最好马上，开车，离开。恶意堵车，会违反规定的。”

　　车主目瞪口呆，连忙回去一溜烟跑了。

　　车道再次恢复流畅，还有不少行人窃窃私语，惊叹少女的身手。元太拉扯少女的衣角，大声说：“谢谢你啊，大姐姐！”

　　他的伙伴们也纷纷凑过来，声音洪亮：“谢谢大姐姐救了元太――”

　　罗曼尼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谢。以后要小心。”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说话，罗曼尼沉默着直起腰，握住自行车的把手。车头完全偏了，看来不能再用。她思考着回去的方式，忽然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说：“小姐，你身体真的没事吗？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吧，就当作是答谢了。”

　　罗曼尼身体一僵，慢慢地看过去。

　　――小麦色的皮肤。阳光般灿烂的头发。在人群中显眼得不得了的存在。

　　她心里想的话不自觉的说了出来：“――小猫咪。”

　　对面，组织成员波本，公安卧底降谷零，正在兼职甜点师的安室透先生，笑容凝固了。

　　“啊，”罗曼尼指向蹲在墙角的猫咪，竭力镇定地说：“那只小猫，很可爱。”

　　小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元太和他的伙伴光彦、步美都凑过去和金色毛发的小猫打招呼。和他们同行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小男孩却并未移动，只是对他的同伴们投去几秒无语的眼神，然后又疑惑地看向少女。

　　安室透表情诡异：“猫，很可爱？”

　　“不可爱！”罗曼尼迅速改口，“不，不是，不是不可爱……”

　　蝴蝶结男孩欲言又止，似乎在问：你们搞什么鬼？

　　安室透弯腰对男孩笑道：“柯南君，你先带侦探团的大家回去吧？我送这位小姐去趟医院。”

　　“OK。”柯南答应，镜框后的眼睛却不停往两人身上瞥。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罗曼尼把抖成筛子的小拇指藏在身后，面色平静：“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确实没受伤，还急着回家，就心领了。”

　　安室透微笑：“这辆自行车坏成这样，难道你要推回家吗？就算不去医院，我也必须送你回去。”

　　“毕竟，绅士都会送女士回家吧？”

　　罗曼尼眼前突然闪现五年前自己找波本蹭车时说的话。……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如同那时波本不得不让DRC坐上一程一样，现在罗曼尼不得不搭上这趟便车。

　　过去五年，他仍然开着一样的车，或许型号有所改变，但罗曼尼没有记录过近年汽车的数据库，所以也无从得知。她坐上后排，静静地凝视着安室透的侧颜，又感觉这场景和五年前何其相似。

　　他年轻英俊的容貌不因岁月流逝衰退分毫，依然那么年轻，那么地……

　　或许唯一变了的，只有罗曼尼自己。

　　她将不听使唤的右手搁在身后，尽可能压抑住心头陌生的情感。安室透发动了车子，随意问：“冒昧一问，小姐你住在哪里呢？”

　　“米花町，”罗曼尼说，“青蓝小区。”

　　“是别墅小区啊。”安室透笑，“看来小姐的存款很丰厚呢。”

　　“你对我似乎有一些误解。”罗曼尼说，“我是普通的学生，房子只是家里人的财产而已。”

　　安室透不置可否：“那我可是很期待，看到小姐的――家人。”

　　罗曼尼面不改色，手指抖动地更厉害：“他们长住在美国，恐怕不太方便见到。”

　　“美国？似乎还没请教，小姐你的名字？”

　　“Romayne。”罗曼尼说，“……是美籍日本人。只有一个英文名，听起来可能很奇怪。”

　　“的确如此，毕竟你是标准的日本长相哦？”安室透说，“叫你罗曼，不介意吧。”

　　车子停在红绿灯处，安室透踩下刹车，侧头看向她。

　　“……不介意。”

　　“我叫安室透。”他‘友好’地笑着，“罗曼有没有考虑过给自己一个日本名字呢？”

　　“自己的名字？”罗曼尼恍惚了一下。

　　绿灯亮起，安室透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还在寻找的路途上。”罗曼尼说，“也许总有一天，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名字。我期待着那一天。――但，还不是现在。”

　　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

　　安室透陷入了沉默。

　　罗曼尼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哪怕她对这个身份重重的男人了如指掌，但有关人心，多端的变化超出了计算上限。她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群体概率，但那毫无意义。

　　因为这个人是安室透。

　　这个人，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想到关于他的每分每秒，一点一滴，从来不会感到枯燥。只有这个人，明明与他人别无二样的言语，却能掀起自己心中的惊天巨浪。只有这个人，让她能感受到，真实‘自己’的存在。

　　那是她的‘缪斯’。她的希望之光。她躯壳里的灵魂。

　　她卑微世界里的一点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