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七十

　　2012年的那一夜，对如今的乔云而言实在是有些梦幻了，以至于现在回看都有些恍惚，那个世界熟悉又陌生，好像是和自己无关。后来乔云尽量不让自己回忆那个夏天，即便从那些初次见面借此寒暄的人嘴里听到诸如奥运冠军的恭维，也是心怀感激的一笑，再报以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就此了结。

　　但午夜梦回，那个璀璨的温布利体育馆还是会闪现在脑海里，一整片的红，金色的奖牌挂在脖子上，不是沉甸甸的，倒是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带着他一起，直到云端上。

　　每每醒来才知道，原来，那些他从没忘记过。

　　在那个晚上之前，在乔云脑子里盘旋不去的是退役，而那个晚上，他满脑子想的却是留下。这块金牌是对他多年付出的回馈，同时也让他倍感振奋，鼓舞了继续下去的士气。他这一路上，击败了多少对手，目送了多少前辈的退役啊，他已经32岁了，还能站在这里，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这时候他只有满怀的信心，他总觉得自己的运动生涯理应还能走过下一个四年。

　　他还记得当时送别mike时，mike在机场对他说：“乔云，接着打下去吧，你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你的能力现在还维持在高水平上，你的技战术和你的经验也已经到了巅峰的状态，打下去吧，你要把你和海风的传奇继续下去。”

　　后来，回到北京，尤涛、汤指导、张琨也说了和mike一样的话，算是表达出了为国家的梯队建设做准备的意愿。

　　所有人都在支持他，所有人都不想忘记他。

　　有时候他在想，是不是那个时候自己太得意了，因此忘了形。他从这个国家队送别过那么多队友，早该知道运动员的极限在哪里，现在想来，那时候其实多少已经有些侥幸了。

　　这大半年里，国家羽毛球队或许是同行中最风光的团队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也是在这大半年里，他的身体仿佛是一口气松懈下来，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他的体重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身体此时已没有过去的轻盈了，他比过去更加依赖自己的头脑和经验，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比过去更容易生病，高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的频繁。一根一根稻草压下，他有些害怕了，他害怕前方等着自己的是那个屡战屡败的未来，也害怕自己此时放弃会错过那个传奇的未来。

　　真正让他觉得不安的，是他们参加13年苏迪曼杯的时候，他和海风带着奥运冠军和世锦赛四冠王的光环，却在迎战的四场战役中，只赢下两场，以至于最后一场决赛，尤涛直接将他换下，让展安替代他和海风组合。最后展安果真不负众望，和海风力挫对手，乔云在场边为他们鼓掌，他是真心感到高兴，但也是真心有些失落的。

　　颁奖台上，乔云和队友仍旧一起捧杯，一起喝彩，一起庆祝，他虽然脸上笑得灿若星河，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忽然想起03年他第一次打苏杯的时候，那年，海风和他搭档帮助中国队小组出线，但半决赛和决赛，海风却被尤涛换下，安排让师哥袁巍和自己搭档。那时候海风就在场下，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和自己此时一样的感觉。

　　这次苏杯对乔云是一次不小的打击，他和海风虽然表面上都没对此说什么，但他心里明白，海风正如四年前的自己，尚有似锦前程等着，他不得不承认，再这样下去，他怕拖累海风。

　　他忽然有些畏首畏尾，过去只要他想往前冲，他就像灯塔一样在前面领航，无论他在想什么，都尽可以大胆地和海风说明白。然而现在要往前冲的人换了，他害怕自己变成示弱的那个人、要人迁就的那个人，他乔云一辈子没当过别人的累赘，他心气高傲，万万不想沦落到这种地步。

　　于是在苏杯和世锦赛间隔的那两个月里，他更将加倍的精力放在训练上，但让他绝望的是，他训练得越认真，身体的状态便越差，短短一个月，发了两次烧。而他也知道队里见他这样，也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展安和海风搭档，他们或许已经开始训练的课程，海风没跟自己说，他也不想去打听。

　　他卯足了劲准备备战世锦赛，他偷偷和自己下了个赌约，如果这次世锦赛不成，他就再也不会和队里争取海风，他会听天由命。

　　然而老天并没有特别眷顾他，他和海风在决赛和亨德拉相遇，他顶着39度的高烧奋力拼搏，但他的手是软的，步伐是软的，尽管他都快被汗水浸湿了，却还是一阵阵发冷，他看到最后记分牌上2:0的比分，他和海风的名字就在“0”的旁边。那个“0”是这样醒目，醒目到刺痛了他的双眼。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败局，但他已经用尽全力了。

　　他回到场边，低头收拾起球包，球包里一把把球拍，仔仔细细地包上了手胶。他也不知是为什么，一把把所有球拍都拿了出来，绕着场边，一把、一把地扔到观众席。球拍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每次落下都有好几双手迎接，迎接的人高兴、快乐，却没人看到乔云通红的、凝重的脸孔，和那张脸孔上一双，泛红的眼睛。

　　他和那个张扬、不羁的乔云告别了。他想起过去曾和别人开的玩笑，说自己不想到了被打得稀里哗啦的才离开，他想把自己的生涯停留在最光鲜的日子里。这句话听者无心，他却是认真的。

　　后来，他找到张琨，简单说了下退役的想法。张琨也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有一大堆官话等着他。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情绪有些低落，身体的旧伤也总是不见好，上次发烧打完世锦赛，心脏也出了问题，还在治疗，这些我都是能理解的。但是，你知道队里现在的环境，男双虽然新人成绩还不错，但毕竟技战术上还不成熟，各方面状态都还不稳定，你这退役的想法，还是暂时先放一放，再帮队里带一带，再走不是更好。”

　　乔云就这样看着张琨，忽然觉得张琨说话的样子，竟已和尤涛有几分相似，一时有些恍神。他只听到张琨那句，帮队里带一带新人。

　　“那新人什么时候配给我？”乔云问。

　　张琨知道乔云的脾气直，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原本还准备了一堆话等着乔云来质问，却没想到乔云竟会这样痛快，他简直有些服软的样子了，这让张琨心软起来。

　　“这个还要再进一步讨论才能决定……唉，也不用瞒你了，应该就会是广西来的小凯了。”

　　“嗯。”

　　张琨有些奇怪，乔云竟也没问小凯的情况，自己倒像是心虚似的，说：“小凯之前一直打混双，现在男双苗子少，所以我们希望你作为师哥，能带带他，多带他去打公开赛，以后对队里也有好处。小凯从省队时就看你打球，你是他偶像，听说要和你搭档，可把他高兴的。”

　　“水平怎么样？”

　　张琨尴尬地一笑：“能进国家队，水平当然是好的，只是和队里其他的球员比，还是得加把劲。”

　　那就是没法和他拿世界冠军了。乔云有些意外，自己这时竟首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你好好带，我们都会帮助他的，你看那时候海风和你，不也是从小队员一路成长起来的嘛。”

　　乔云噗嗤笑出声，说得豁达：“那时候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啦。”

　　张琨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被他的目光灼伤似的立马躲开了视线，轻咳一声。

　　乔云见状也准备起身走了，站起身来才听张琨说到：“小云，”小云是那时候在省队张琨和几个师哥叫他时用的小名，乔云已经十多年没再听到过了：“你现在的处境，我很了解，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乔云回过头，给张琨一个灿烂的笑脸：”没事，都正常，我知道的。“

　　一个星期之后，乔云开始正式和小凯搭档了，训练课也一起。乔云见小凯手长脚长的，身体条件的确不错，只是训练时，始终无法和他形成默契。乔云只能一步步教，他向来说话不留情面，小凯对他又敬又怕，从来不敢怠慢偷懒。只是用功是用功的，悟性和海风、陈旭比却还是差了不少，又唯恐做不好让乔云失望，于是便更加拘谨。两个人下半年也打了几次公开赛，场上不是漏球就是慢了一步，成绩一直也不太理想。

　　也是在那时候，他与海风在球场上又遇到了，再次搭档变成对手。乔云想想自己和海风，在打球的这十多年里，也有好几次换了搭档各自为战的时候，过去各打各的，却从来没放心上，总觉着将来定能再换回来，哪怕海风这段时间和他渐渐因训练而疏远了，他也从没当回事过。可现在这样切切实实看到了对方，才意识到，原来海风真的不是他的搭档了，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再是了，不免有些悲凉。

　　那场比赛，乔云没赢，没过八强就回来了。

　　也是自那次之后，乔云就再没关注过海风的动向和消息，因为他每天要花半天在治疗，所以后来连训练时都与海风错开，连见面都很少。海风现在已经成了队里不二的大哥，在资历和成绩上都是，而他也已经渐渐被边缘化了。

　　当海风和队里的主力去国外比赛的时候，乔云却总因为受伤没能去成，他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二队的小孩还在，运动队是很现实的地方，乔云已经很久没出成绩了，连二队的小孩都不会再像过去的队友那样敬他。

　　他和海风是冰火两重天，如今可算是真正疏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