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摇篮曲之卷三
嫉妒，是什么滋味。
柒柒不知道，神明的情感较之人类要淡漠许多，但就算是在成为神明之前，她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
现在，不知道是不是。
*
百鬼丸在瞧着那个唱歌的姑娘，柒柒在瞧着他。
她默默地捂住胸口，一种密密麻麻的酸涩感在心口悄然滋生着，带起隐隐的阵痛。
一直不断劝说自己，没关系的，不重要的，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可以，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但所有的伪装，都在那个少年嘴角为那个姑娘展露的温柔笑意下全部被撕开，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丑陋伤口。
他都没对自己笑过，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在意的吗？
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因为不想承认，所以才装出不在乎的样子，笑着告诉美绪让她多照顾百鬼丸，因为不想承认，所以才逼自己隐藏起真实的感情，每天跟着琵琶丸在外面忙忙碌碌。
但现在，这些伪装的感情和脆弱，都被狠狠地击碎，然后扔在了她的面前。
在感情面前，人类或神明都是一样的。
她早该知道，但却一直在刻意忽视。
刻意忽视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比如她早晚要回去，但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她是个胆小鬼而已。
而胆小鬼，是没有勇气迈出最重要的第一步的，所以现在，也没必要了。
她苦笑了一声。
良久，抬起手轻轻一挥。
花了她大半个月才完工的小小竹笛，顺着她的动作骨碌碌的滚下台阶，眨眼就消失在视野中，不知道卡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嗯，不需要了，现在，不需要你了。
她的眼角发涩。
这是她第一次为别人做东西，应当也是最后一次，却没想到连送都没送出去，就这么悲惨落幕。
落后一步的琵琶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
近来柒柒总是在似有若无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一点连最不敏锐的多罗罗都察觉到了，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间越来越少，自从百鬼丸伤势日益恢复，不再需要别人喂饭后，时至今日，除了晚上起夜时能看见她，基本找不着她的去处——就连琵琶丸也是如此。
多罗罗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百鬼丸的日常生活里，除了听美绪唱歌外，现在还多加了一项户外运动，以前他会坐在台阶上等美绪回来，最近他总是围着寺庙绕上一圈又一圈，或者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一个地方很久，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事实上，柒柒确实有想过离开，毕竟与其待在这里做个可有可无的人，倒不如离开去寻找别的脱离这个世界的方法，可她心里还有顾虑，或许既然选择放弃，就应该断的一干二净，但她还是忍不住为百鬼丸担心——
百鬼丸的身世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他现在这样的状况，应该不是自愿献祭鬼神，很大的可能是有人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将他献祭了出去。但能擅作主张主导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婴儿的命运之人，除了他的父母就不做其他猜想。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么面对这样的百鬼丸，她真的没有办法狠心不管。
心中纠结难定，她只好暂时避开和他们接触，好给自己多一些时间考虑。
*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过去，秋天最后的尾巴即将掠去，严冬敲响了来临的战鼓，军方的战事也愈加吃紧，隐隐有向边境山林扩大的趋势，他们必须要想好逃离的路线了。
可是情况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好——百鬼丸再一次受伤了。
这一次的伤势比上一次更加严重，虽然他已经尽力控制住了听力对自己的影响，但最后还是败给了鬼神。
这是他第一次败给鬼神，为此他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
那天的情况真的太惨烈了，至少从柒柒遇到百鬼丸以来，没见过他受那样重的伤——
如血的残阳下，琵琶丸扶着失去了一条腿的百鬼丸一瘸一拐走回来，滚烫的鲜血顺着蜿蜒的台阶滴落了一地，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大腿被齐根斩断，可他的表情却仍旧是平板呆滞的。
这是唯一一次，柒柒庆幸面前的这个人是没有痛觉的，但即使知道他并不痛苦，柒柒的心脏在那一刻就像搅碎了丢进洗衣机里一样的疼。
但是不能过去。
她咬着唇沉默的站在一边，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就不能反悔。
她这样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企图将自己死死的钉在地面上，然而，她还是算漏了自己的心。
*
百鬼丸安静的仰面躺在地上，乖巧的等着给自己包扎的人，一直以来都是那个人在为自己包扎的，那么这次也肯定也是这样，毕竟他刚才已经在人群中看到她了。
虽然她最近总是不爱出现，但她就在附近，一直没有走，原因他不明白，但是不明白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就行了。
少年这样想着，面容平和而安宁。
可是，为什么，她还没过来？
少年有些困惑的眨眨眼。
那抹温暖的亮色明明就在身边，可她为什么不愿意接近自己了呢？百鬼丸莫名的感到惊慌。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活了十几年的情感缺失少年，在这一刻，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的情绪。
他的世界一直是空洞而单调的，除了必要的生存步骤，他几乎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或者产生多余的感情，可现在这份奇怪的感情，莫名其妙的开始只配他的行为，影响他的想法，让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朝着那抹温暖的方向，微微启唇。
“啊...柒...啊......”
嗓音沙哑，语不成调。
可是，却奇异的传达出了他的情绪。
*
“西西，原来你在啊！”多罗罗顺着少年的手势看过去，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你最近跑哪去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自觉是个透明人一直默默隐藏在门后的柒柒简直要惊呆了，他什么时候取回声音了，他怎么发现我了？
哦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是想要我过去吗？
是...我吗？
神奇的反转令人目瞪口呆。
她实在有些搞不懂百鬼丸了，这个时候他要自己做什么？难道不应该喊美绪给他唱首歌吗？
好吧她承认自己最近就是颗柠檬精，可是柠檬精也是有脾气的好吗？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吗？
不去！我可是有原则的神！
柒柒轻哼了两声，却压不住微微上翘的嘴角，心里一边恶狠狠的坚定立场，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朝对方挪过去了。
一步，两步，她故作矜持的慢慢踱步过去，结果，刚刚靠近对方，就被他突如其来伸来的手臂轻轻一拽，紧接着她惊呼一声，双腿一弯，被他一把抱住了。
多罗罗嗷的一声捂住了嘴。
美绪微微瞪大了眼睛。
抱...抱住了？
柒柒觉得自己的脑壳里一片空白。
少女精致的侧脸贴在少年坚实的胸膛上，柔顺的长发随着骤然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披落在她的脑后，透过温热的肌肤，甚至能听到对方砰砰跳动的心跳声。
什么情况？？
少年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虽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面瘫样，但手里却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说什么都不肯放手了。
见状，琵琶丸忍不住调侃了他们几句，“哎呦，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开窍了。”
然后得到了柒柒的一对免费白眼。
不过琵琶丸的这句开窍倒提醒了她，百鬼丸的生活环境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论感情知识，或许他的理解还远远比不上多罗罗，那么，其实他完全不明白喜欢是什么也是有可能的，之前对美绪的行为或许也只是一种对于年长之人的依恋？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之前都在和什么闹脾气？
想明白这些的柒柒突然有一种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的感觉。
这一刻她只想咬着手帕流下两条宽条泪，言情小说什么的果然不靠谱啊！伤春悲秋什么的压根不适合自己。
然而再转念一想，既然百鬼丸并不懂得感情，那他现在抓着自己不放，也有可能只是另一种依恋或者是占有欲？
这么一想，柒柒再一次有一种前路漫漫何其终的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