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苍茫大地

    第三十章苍茫大地

  1无价之宝,无形之手

  一个可怕的暴风雨的夜晚,美国著名心理医生斯科特派克驱车从康涅狄格州赶往纽约,我随他登上了旅途。

  那个夜晚,天黑得像一个大墨盆,暴雨随着墨盆的倾倒铺天盖地地横扫过来,顷刻,整个天地全是灰黑一片,高速公路上几乎看不到路基和黄线。在茫无际涯的雨海风浪里,我心惊胆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随疲惫不堪的斯科特走完了130多公里的路程。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在斯科特置于绿荫下的心理治疗室里,见到了许多男女。

  情境一:

  一个年轻男子目光迷茫地呆坐在斯科特的面前。

  “我找不到出路,”他说,“周围的压力太大了,我现在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真想一死了之。”

  “你有自己想走的路吗?”斯科特温和地问。

  “有。”年轻人说,“但阻力太大了,要走我的路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我看未必。”斯科特坚定地凝视着年轻人的眼,“我相信世界上存在压迫性的力量,可是我们有足够的自由与之对抗。”

  “我看不出我的自由在哪里。”青年奇怪地望着医生。

  “只要你敢于承担责任,你就能完全拥有自由。”医生清晰地说,“承担责任并享受自由,还是放弃权利甘愿做囚徒,你可以自己选择。”

  “可是,我无法面对压力,我感到害怕,我一个人的力量那么弱小。”青年嗫嚅道。

  “你不弱小。”医生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记住,不要成为自我处境的牺牲品。你是唯一可以思考并做出决断的人,你的意识决定了你的生活。尊重自我的个性和愿望,才能够活得自由自在。”

  情境二:

  一个长期忍受家庭暴力的少妇在诊疗室里哭泣:“上周我的丈夫又打了我两次,我跟我母亲哭诉,她说那不算什么,她过去也是这样忍受我父亲的。”

  “你想过正常的生活吗?就是区别于你母亲和过去的你的生活。”斯科特问。

  少妇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太强大了,我太弱小了。”

  “你也可以很强大。”医生肯定地说,“要想获得正常的生活,就要学会生气和反击。你在你丈夫和父母面前生过气吗?”

  “没有,那是不对的。”少妇小声说。

  “从来不会生气的人,注定终生遭受欺凌和压制,直至被摧毁和消灭。你愿意自己被消灭吗?”斯科特柔声问。

  “不,我已经够苦了,不想再苦了。”少妇继续哭泣。

  “很好!那么,我们就开始练习如何生气吧!”斯科特说。

  情境三:

  一个九岁的男孩一脸苦恼地躺在斯科特面前,薄薄的小嘴撅得高高的。

  “小斯科特,怎么了?”医生微笑着问。

  “我摔跤了,痛得无法动弹。”小男孩说。

  “怎么摔的呢?”医生慈爱地问。

  “我喜欢骑自行车,特别迷恋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今天在一个下坡路上我就好好体会了一次,就算到了急转弯的地方,我也绝不减速,结果摔倒了,我失去了平衡。”男孩有气无力地说。

  “想知道保持平衡的最高原则吗?”医生摸着孩子的脑袋,“那就是放弃。”

  “放弃?放弃什么?”孩子睁着褐色的大眼睛望着医生。

  “放弃对风驰电掣感觉的迷恋。”

  “但它可以给我带来极大的快乐,它几乎是我的一部分。”男孩又委屈又难过。

  “放弃人生的某些东西,一定会给心灵带来痛苦的。”医生继续抚摸着男孩的头,“可这是一个真理啊。不管是谁,经过人生旅途的急转弯,都必须放弃某些快乐,放弃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回避放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永远停在原地,不让双脚踏上旅途。你愿意经常摔跤并躺在这里吗?这样你就不能领略更多的风景。”

  “我不愿意。”男孩的眼中射进了几缕阳光,“失去平衡,远比放弃更痛苦。”

  情境四:

  一个年轻的女子背对着斯科特坐在诊疗床上,面壁哭泣,一边哭泣一边祷告。

  “凯西,转过身来。”医生说。

  女子不理,继续悲伤地啜泣、祷告。

  “你是在生我的气。”医生说。

  女子摇了摇头,突然带着哭腔说:“我就快要死了!我的日子不长了!”

  “不,你不会死!你有权生我的气,你可以恨我。”医生说。

  女子哽咽着说:“我恨的不是你。”然后又喃喃道:“我恨她。”继而大声喊:“我恨她!我恨我的母亲。她从来不让我……从来不让我成为我自己。她总是要我像她一样,她老在逼我……逼我……她从来不给我机会。她比,她比天主教更可怕!”

  “凯西,我真的很高兴!”医生激动地离开了座位,走到女子的面前,握住她的手,“你终于肯放弃权威了,你终于肯放弃过去的整个人生理念了!祝贺你啊!”医生握住女子的双肩,把她转了过来,继续大声说:“放弃是一个重大的时刻,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只要放弃,抑郁的心态就会消失,心灵就会找到出路。在相当多的情况下,上帝非但不是来生的期许,反而是今世的□□。我们应该逐步以科学的‘宗教’,来代替父母的‘宗教’,最有活力、最适合我们的宗教,理应从我们面对现实的经验和认识中产生。”

  情境五:

  一个17岁的男孩随随便便走进了诊室,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斯科特的面前,漫不经心地垂头盯着自己的两个膝盖,双臂上两个被香烟烫伤的疤痕像两只幽怨的眼睛瞪视着外面的世界。

  “我又自残了,我忍不住。”男孩沮丧地说,“既然他们都不爱我,从不管教我关心我,既然他们都随便打骂我,为什么我不能打骂自己。”

  “可是杰克,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爱你的人是你自己。”医生说。

  “自己有什么可爱的!”少年古怪地笑了笑。

  “如果我们活着,却不知道爱自己,就如同把自己放逐到一间孤独的、被剥夺了爱的囚室。你愿意自己被关在囚室吗?”

  男孩困惑地望着医生,没出声。

  “你肘部和额头的伤不是自残的结果。”医生温柔而犀利地打量着孩子。

  “我发生车祸了。”男孩诚实道,“前几天有一场暴风雨,我把车开翻到路边了。”

  “那个暴风雨的晚上,我也在高速路上,当时我比你疲劳,开的路途也比你遥远,我之所以能避免车毁人亡,是因为我做了唯一的一件事,我不断对自己重复:‘这辆德国大众小汽车正装载着贵重的货物。让这件有价值的货物安全抵达纽约是非常重要的。’最终,我安全抵达了。如果你也能够对自己说,你的车里装载着非常有价值的货物,你也就不会出车祸了。杰克,自己是无价之宝啊!我们应该永远爱自己,珍视自己。”

  “我们自己真有那么重要吗?”少年有点怀疑。

  “当然。除非我们自己轻视自己,认为自己不可爱,缺少魅力,否则,没有人能让我们陷入心理疾病。我们应该视自己为头等重要,所以我一直把自爱奉为神明。”医生亲切地望着少年,并热情地说:“现在,让我们为自己进行‘准备’。让我们不停诵读,我们是多么重要,多么美丽,多么富有魅力,远在我们最疯狂的想象之上。”

  情境六: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斯科特的面前掩面哭泣。

  “他离开了我,他抛弃了我,他说过他爱我,可是他现在爱上了别人。我无法忍受生活里没有他。”

  “你还爱他,是吗?”医生问。

  “我爱他,我愿意为了爱他付出一切!他是我的生命,没有了他我活不下去!”女孩哭得双肩颤抖。

  “你是一个纯洁真诚的姑娘,你应该拥有幸福的生活。”医生说。

  女孩不停摇头,继续埋首饮泣。

  “你应该庆祝,那个男孩不是你要找的人。”医生断言。

  女孩惊讶地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凡是因为内因不能走到一起的人,就是不合适的人。我们不仅不应该为了失去不合适的人难过,还应该为此高兴。”医生说。

  “可是,我爱他。”女孩说。

  “他不值得你爱,他配不起你的爱!”医生说,“他辜负了真诚爱他的人,他不是一个懂得珍惜的人。爱是何其美好!我们的人生又是何其短暂!在有限的生命里,有限的爱只能给予少数特定的对象。我们必须有所选择,确定谁更适合作为爱的对象,谁更值得我们付出真正的爱。我相信有人在等待着你这样去爱,也有人打算这样来爱你。”医生真诚地注视着女孩。

  女孩安静了下来,泪光晶莹地望着医生。

  “你愿意在干旱的土地上播种粮食吗?你愿意将水一次次倒进破裂的水缸里吗?那只能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真正的爱珍贵而有限,应该种在肥沃的土地上,倒进结实精美的水缸里。”医生温柔地说。

  情境七:

  一个萎靡不振的中年男人满面愁容地坐在医生的面前:

  “生活实在太痛苦,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活下去。”

  “你有成功的事业,健硕的身体,尤其是你有聪明敏锐的头脑,这些都是无价之宝,凭着这些条件,你可以活得很好!”医生说。

  “可是我的妻子背叛了我,我的家庭已经分裂。我的朋友利用了我,席卷了我的财富。我的手下欺骗了我,夺走了我的事业。我现在是一无所有啊。我的心破碎了,支离破碎了,它再也恢复不回来啦!”男人落下了两滴泪,“我害怕现实,惧怕未来,我失去了一切力量,我感觉自己现在像个软塌塌的小男孩……”男人开始泣不成声。

  “我不这样看。”医生说,“你能来找我,就说明你比一般人更勇敢,更坚强。”

  男人停止了悲泣,疑惑地望着医生。

  “每个人都有问题,但是很多人经常对自己的问题视若无睹,或避而远之,或喝醉了事,或以其他的方式漠视它。只有更聪明、更勇敢的那些人,才敢于走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接受自我检验。要做到这一点,非常不易。”医生说,“你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你很清楚这一点:最好的决策者,愿意承受其决定所带来的痛苦,却毫不影响其做出决策的能力。假使人生的目标就是逃避痛苦,你完全可以得过且过,不必寻找更高层次的精神和意识的进步。但很显然,你下定决心来找我,就说明你不愿意得过且过,你在追求进步。”

  “可是,生活实在太痛苦了,我感觉自己就要垮掉了。”男人说。

  “完全接受痛苦,在某种意义上,痛苦就不再存在。”医生说,“承受痛苦是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任何人都不能回避。”

  “每次一想起自己面临的痛苦,我就没有勇气再活下去。”男人垂下了眼睑。

  “你应该清楚,人类邪恶和心理疾病的根源是‘拒绝面对阴影’。而心理健康的定义是:不惜任何代价不间断地致力于面对真实。‘不惜任何代价’意味着,不管事实让我们多么不舒服、多么痛苦,自己都要勇敢地面对。”医生毫不客气地说。

  见到男人在静心思考,他又放缓了语气:“其实你应该知道,你愿意承受的痛苦越多,感受到的欢乐也就越多。”

  “是这样。”男人启齿赞同。

  “显然,你也是一个追求成熟的人。”

  “是的。”男人抿着嘴静静地望着医生。

  “成熟不在于你是否西装革履,谈吐文雅,而在于你是否能面对问题和痛苦而不回避。真正成熟的人必定是一个追求真理的人,或许比追求真理的科学家还要执著。”医生说。

  “我对于未来感到恐惧,担心一切会重蹈覆辙。我不再拥有勇气。”男人缓缓吐出了一句。

  “勇气,不意味着永不恐惧,而是面对恐惧也能坦然行动,克服畏缩心理,大步走向未知的未来。”医生说。

  “我已经不年轻了,没有足够的精力从头开始。”

  “不对。我们的身体可以变老,但心灵绝对不能变老。我们不能阻挡生命的衰老和死亡,但我们可以让心灵永葆年轻,不断成长。这种不间断地改变和转换的能力,恰恰是我们人性最显著的特征。”医生说得有点慷慨激昂,然而他似乎还意犹未尽,继续像个诗人一样说:

  “过去的好妻子、好朋友、好部下,一切都只是幻象。幻象破灭对我们是一件好事。我们越是让自己接近生活的真实,就会过得越好。未来之所以充满魅力,是因为它的不可知,因为它的神秘。只有在我们懂得去感受神秘时,我们才能接近真实世界。人类的认知就像一只小木筏,漂荡在神秘的汪洋里。处在这种情形里的人如果不喜欢水的话,就会非常不幸。而他们让自己快乐的唯一办法,就是去热爱神秘,享受在神秘中潜水、畅游、嬉戏、啜饮。那样,他们就会变得快乐而幸福了。”

  情境八:

  一个患了多年难以治愈的忧郁症的社会名流,在诊所里讲述他的一个奇怪的梦:

  “我和父亲出现在一座公寓里,那里摆放着许多巨大的家具,它们大得令人窒息。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父亲让我驾驶帆船,到附近海湾的另一端,把他丢在海岛上的一条船拖回来。我不知他为何要把船丢在那里,但我对这件事很热衷。我问他怎样找到船,他把我带到一个高耸的柜子前。柜子足有十二英尺长,顶端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柜子上还有二三十个大抽屉。他告诉我,沿着柜子一直看过去,就会看见那条船。”

第三十章    苍茫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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