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二 第二部 分
“咋地了？”小宝娘一看爷俩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看宝玉在那不出声的掉眼泪，也不像是犯傻病的样子。
“娘，小宝儿今儿个没上学，跟着学校的老师去镇上游|行。还到养猪场把秦老师打了……”大宝儿低声儿把事情一说。
“啥？你个死孩子，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小宝娘一听，也生气，照着宝玉的屁股就是一巴掌，也不管他之前是不是要被打死了。
“娘，你别急着骂小宝儿了。他不知道咋回事儿。”大宝又劝老娘。一家三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叹气。
“哎！行了，他娘，你也别生气了，摊上这么个孽种，就是咱俩的命了。去做饭去吧，大宝难得回来一趟 。另外，你再去收拾点儿细苞米面儿，明儿个我跟大宝一起给秦老师送去。”贾长发在沉默了半天之后出声。
“行。”小宝娘一听，起身把眼泪一抹，就进西屋去装粮食了。
“把他放到炕上去吧。我去找你五姑父说一声去，不念了。”贾长发又吩咐大宝，自己也起身动了。
“爹，为啥不让我上学了？”倒是宝玉出声儿了，原本他是不想上学的。可是这会儿正心里火热要干大事业呢，之前一直逼着他上学的老爹却突然说不让念了，他完全理解不了。
“小宝儿，你知道爹娘今儿个为啥这么生气，都打你吗？”大宝把宝玉抱到炕上趴着，坐在他身边儿，摸着他的脑袋，轻声的问他。贾长发见大宝开导宝玉，就又坐回炕沿上了，没急着出门。
“他们思想落后。”宝玉是这么理解的，一说完看到贾长发的眼睛又立起来了，吓得一哆嗦。
“宝儿啊，咱爹可是当了多少年的生产队长了。你想想，要是咱爹的思想落后，能当上吗？还有，咱屯里，多少老贾家的亲族，咱爹既不是长房长孙，又不是年纪最大的，也不是学历最高的，可是屯里屯外没有不服的，没本事的人能做到吗？还有咱娘，干活儿一个人能顶两个大老爷们儿，对咱奶也没说儿，家里家外一把抓，可屯子的婶子伯娘的有事儿都找咱娘帮忙。三亲六故没有不说咱娘好儿的，没本事没见识的人能做到？”大宝就问道。
“嗯……”宝玉到这世界几个月了，他知道大宝哥说的一点儿都没错。贾长发两口子在屯子里确实混得非常好。贾长发更是生产大队的强力候选人，年底就要当大队长了，基本没有竞争对手。这几年运动搞得这么厉害，大的生产队就没有不斗死人的，三棵树却一直平平静静的，从来没有那些个烂事儿。关键是他还能压服得住，没人往上举报他，从来没让人抓住过把柄。屯子里那些成分不好的，都对他感恩戴德。
“你不是认识字儿了吗？明儿个我给你找几本史书回来，你看看。等看完了你就能明白了，现在有些事儿，它长不了，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正义。还有，就今天你们打的那个秦老师，那是有大学问的大能人。哥这两年常偷着去跟着他老人家学习，真能学到东西。啥反、动不反、动的啊！人家当初在国外，那外国人许了多少好处人家都没留下，一心回来报效国家，这样的人，能反、动？别听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这么大了，得会自己想事儿了。”大宝语重心长。
“爹娘也没看过史书……”宝玉还是不服，他可不是不懂历史，史书他看过的，没觉得跟现在的事儿有啥关系，而且，他敢肯定，爹娘肯定没看过史书。
“但是他们有人生经验啊！等你到了爹娘的年纪，也会明白的。别的不说，你自己想想，就你们那队伍里，可有一个四十岁往上的人？”大宝再接再励。
宝玉：“……”
“所以，你明白了吧？这有些事儿啊，那就是别人的晋身阶梯！你们都被人利用啦！以后别再跟着折腾了，记住了？”大宝总结了一下。
“哦……”虽然心里还是不怎么服气，但总算是被劝动了几分，没那么倔了。
“好了，你再想想。”大宝就不再劝了。
“你们娘们儿在家待着吧，我去东头儿找你五姑父。”贾长发看大宝劝得差不多了，才出声。
“爹，真不让小宝儿念书啦？”大宝刚劝下了小的，这又要转头劝老的。
“学校里现在闹哄哄的，我看也不正经的上课，去也学不着啥。不去了。赶明儿个在咱村的知青里挑个好的，单独来咱家讲课，人家那都是有真才实料的知识青年，一准错不了，还能学到真东西，不比在学校里跟着闹腾强？喜儿明个也不去了，都在家学。把二子跟柱子也叫上。”贾长发咬咬牙，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学习也不是非得去学校，大儿子能晚上偷偷去跟秦老师学，小的为啥不能在家里学呢！
“可是知青们不是都有工作吗？哪有时间来咱家啊？”大宝在镇上工作，认识不少知青呢，这下乡的知识青年，就没有闲着的，都要跟农民一样干活的。
“没事儿，这两天我就找人，在院子里靠西墙那边儿扎两间房出来，就做个知青点，这不是社员们识字儿的没几个嘛！正好让知青来咱屯给社员们宣传最新的政策啥的，前两年大队里就想在咱屯子设知青点儿，都让我推了，这回正好响应组织号召了。”贾长发可有招儿了呢！
三棵树屯是红旗大队八个生产队里最大的一个，大队里一共分来二十几个知青，除了大队部里住了十来个，剩下的都分在四个知青点儿。按理说，三棵树屯早就该设知青点儿了，是贾长发一直以三棵树离大队部只有不到十里地，用不着单设知青点的理由给推回去了。
“那咱屯子里的秘密，还能保得住？”大宝还有别的担心。
一听说秘密，宝玉都忘了哭了，竖着耳朵在边儿上听。
大宝说的秘密，其实就是屯子里偷偷的搞的小副业。在这家家挨饿的时代，三棵树屯虽然也吃不饱，但是从来没有饿死过一个人，贾长发之所以威信那么高，还不是因为他胆子够大，能带着大家弄来吃的穿的！
“所以我才说，得好好挑一挑，放心吧，我都看得差不多了。”贾长发心里有数儿着呢！
“爹，别花那个钱再盖房子了，就用西屋得了。咱家也不宽裕。”大宝一听就知道，这所谓的知青点儿，最多也就招两个知青就算是多的了。知青的伙食要由生产队负责，再加上那些个小秘密，他老爹肯定不会要几个人过来。而且，他爹是为了让知青来给自家孩子上课的，就不可能用公家的钱盖房子，那房子肯定得自家出钱盖，伙食也得自家管。
“那可不行，西屋是给你说媳妇儿用的，谁都不能动！”贾长发还没说什么呢，小宝娘一掀帘子，从西屋出来了。
“娘，我才十七，不着急结婚，再等两年吧！”大宝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什么不着急结婚？我跟你爹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你都会爬了。你不急？你不急我还着急抱孙子呢！”小宝娘马上激动了，小兔崽子，居然想拖延她抱孙子的大业？找抽呢？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正好问问你，你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啊？我每回到镇上开会，都有人来找我，要给你保媒，我怎么还听说，镇上有好几个女知青都冲你使劲呢？还有咱村上那个叫杨柳的女知青，上回你俩一起从镇上回家，打那往后，我就看她瞅你那眼神儿不对劲儿。我可跟你说，你要是看好了哪个，麻溜儿娶回家，你要敢给我整那些七个馍馍上供、神三鬼四的事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贾长发这是小儿子的事儿还没处理利索，又想起大儿的闹心事儿了，又开始跟大宝瞪眼睛。他这话一说，宝玉趴在那儿还偷偷的瞄他哥，这话题，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以前他屋子里那些姹紫嫣红的丫鬟们，也不知道姑娘们有没有想他？小宝娘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的看着儿子，显然很关切这个问题。
“爹，你说什么呢！我可没招她们啊。那杨柳，就是在路上碰着的，她跟我说话，我还能当没听见啊？爹，娘，我真不着急的。而且，我也不会娶知青。”大宝很坚定。
“知青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有文化，长得还都水灵灵儿的，多好啊。”当妈的先有意见了。
“娘，人家都是城里的姑娘，跟咱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早晚得回城去的。再说了，就咱这庄稼地里的活儿，也不是她们文化人儿干的呀！我就想找一个本本分分，勤快能干，还能孝顺你跟我爹还有我奶的姑娘，长得好不好看的，倒是没什么打紧的。”大宝能说出来这番话，看来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你这是偏见。知青里也有你说的那种姑娘。”贾长发给知青姑娘们说了句公道话。
“那我也不找。爹，你说，那样的姑娘，人家能看上我什么呢？还不是你的干部身份？图着借着咱家的光儿少遭点儿罪吗？咱省下那份儿心，别奔那金凤凰使劲了。我看咱农村的姑娘就挺好的。真的。别的不说，就咱老贾家，从我姑到我这几个姐姐妹妹，哪个不是好姑娘？”大宝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行吧，那我就知道怎么给人家回话儿了。”贾长发并没有为难儿子，大宝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好，工作干得也不错，厂里的领导常夸的，现在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他也乐意跟儿子商量商量了。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爹，我姑父调到县里管物资储备了，上回我去县里办事儿，去我姑家里，他还说，给我奶淘换白面呢，让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给拉回来，我是坐着厂里的车去的，不方便拿。还有啊，听我姑那意思，入冬以后，还能弄到棉花，今年能给我奶换身新棉衣了，还能再给咱两家一家匀出来五斤。”说完宝玉的事儿，又说自个儿的婚事，大宝都忘了大事儿了。
“行，我知道了。过几天儿让你大伯去一趟。”贾长发不拒绝，给老娘改善生活质量的事儿，都是儿女该做的。只是他现在大小算个干部了，又是快提大队长的当口儿，也不方便老去城里走动往回搬东西了。
“喜儿呢？咋还没回来？园儿还在工上？”贾长发起身去找五姑父给孩子们退学去了，小宝娘到厨房准备饭，大宝帮着老娘烧火，问起两妹妹的去向。
“喜儿肯定在地里帮园儿的忙呢！学校早放学了，现在都是半天儿的课。哎，你爹说得对，不上就不上了，这学上得是没劲。”小宝娘手上动作很利落的切土豆，儿子回来了，她打算做茄子酱呢！
“娘，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大宝又想起一个事儿。
“啥事儿啊？”
“园儿也渐大了，赶明儿个那知青来了之后，您可看着点儿。这十里八村的，都多少家的闺女跟那些个知青不清不楚的了？前个儿我还听说，龙窝沟老书记的闺女前年跟一个知青好上了，说死说活非要嫁。去年，老书记拿了个推荐名额，送那知青上大学去了。谁知道人家回了城就变心。那闺女大着肚子回了龙窝沟。你说这事儿闹得！现在日子这么苦，谁愿意在咱这农村出大力啊？都想方设法的想跳出去呢！可别让人家把咱坑了。”大宝在镇上，自己本身就是香饽饽，加上他有眼力劲儿，又有他姑父的关系，跟镇上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儿的都熟，消息特别的灵通。
“啊！还有这事儿？行，我知道了。你还真别说，那知青，一个个长得干干净净的，是比咱这庄稼人好看。咱村里那些个大姑娘，我看没少盯着人家。”小宝娘是过来人了，平常在地里干活儿的时候，生产队里的那些个大姑娘盯着人家小青年儿看，她还能没数儿。
“大宝，你那工作，也干了快两年了，不能往乡里动动？”小宝娘又操心儿子的工作。大宝学习好，十四就考上中专了，十六毕业分配到镇上的缝纫厂，也一年多了。
“不着急，娘，我岁数小，现在过去乡里也是跑腿儿打杂的，还不如现在，好歹能干点儿实事儿呢！再说了，我姑父刚调去县上没几天，眼看着我爹也要上大队长了，我再往乡里调？不是太招眼了吗？”大宝心里有数儿。
“对对对。是娘太着急。等等也好，等等也好。”土豆切好了，小宝娘接着洗茄子，拿了油出来爆锅，茄子也不切，就用手撕成一条条的，下锅炒，然后放大酱，加水，再把土豆放下去，锅边贴上饼子，齐活儿！
“哥，你回来啦！我说娘今儿个炖菜怎么舍得放油了呢！”贾园跟贾喜两姐妹下了工，喜儿最小，进屋闻到香味就挤兑大宝。
“少在那儿说酸话儿，赶紧把你那要饭兜子（书包）放下，去园子里摘菜去，一会儿吃饭了。”小宝娘才不听闺女发酸呢，直接支使人干活儿。
贾园进屋拿了脸盆出门打水，喜儿嘴上是那么说，动作倒没迟疑，把书包往柜上一放，抬腿儿就出门去园子摘菜了，她喜欢吃生的还没长成的小茄子扭儿，平常老娘可舍不得让她吃，今儿让她摘菜，那就是开恩让她摘茄子扭儿啦！
“姐，小宝哥又挨揍啦？”出了门，喜儿还跟她姐说悄悄话呢！进屋看着宝玉趴在炕上那一出儿，就知道，肯定是又挨揍了。白天在学校，听到宝玉跟着去镇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哥又得挨揍，果不其然啊！
“小点声儿。你也是，小宝儿跟着人走，你就那么看着？都不知道拦着？”贾园训她妹子，你倒是心眼儿多了，你咋就不知道拉着点儿你哥呢？还好意思说。
“我哪知道他会去嘛！咱屯里这么多人，一个都没有跟着闹的，我听说胡得胜带着人走了，就当热闹听了，哪知道小宝哥会跟着去啊？”三棵树屯差不多都是贾家的亲族，平常批斗啥的都没有，实在上面儿压得紧了，也就做个样子，屯里的孩子都知道闷声儿发大财的道理，出去了从来不掺和事儿，谁能想到就宝玉个傻子，就跟人家走呢？
“你赶紧摘菜去吧。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得跟爹说一声儿，让他交待二子跟柱子一下，往后得把小宝看住了……”姐俩在井跟前儿嘀嘀咕咕的说话，都放低了声音，可那井离窗户没有五米远，窗户还都开着呢，宝玉在炕上，能听不到吗？听到连喜儿都那么说，宝玉的脸臊得通红通红的，这会儿他就是心里再觉得热血沸腾，也被这一盆接一盆的冷水给浇得差不多了。屯子里人人都明白的事儿，就他不明白，之前上学的时候，有不懂事的孩子取笑他贾大傻子，他还气得哭，这会儿自个儿都觉得，今儿个这事儿办得，好像真成人家嘴里那大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