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他，是来找我的？

　　夏目薰子适时地笑了一声：“那我就先去结账喽，谢谢小葵陪我聊天，感情这事情，还是要靠自己想明白啊。”

　　待她离开，安室透才放开手，后退了几寸：“你电话打不通。”

　　泷川葵还有些恍惚地看着他，安室透指了指她的包，补道：“给阿真报个平安吧。”

　　泷川葵这才回过神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到那一串儿未接来电，轻轻“啊”了一声，忙给阿真回拨了过去。三言两语交代完，也不管阿真那边还在嚷嚷“这么晚不回家还联系不上怎么回事”，直接挂了电话，两人又相对无言起来，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谁也不愿意先戳破。

　　但就这样站在店里太过扎眼，本着不能打扰人家做生意的良心原则，泷川葵还是调整了表情，拿上东西，径直朝门外走了过去。安室透看她那样子就不像只喝了一杯，怕是在勉强撑着，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赶紧追了过去。

　　他本想问“怎么来喝酒了”，但夏目薰子那句“感情要靠自己想明白”分明就是说给他这个“罪魁祸首”听的。他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也问不出口，顶着一张认错的脸在后面跟着，像一个期末前两天才打开书复习的学生，想求老师大发慈悲给个及格分，只能在泷川葵走不稳的时候扶几下，再飞快的退开，勉勉强强又违心地诠释着何为“绅士礼节”。

　　其实泷川葵喝酒还是有分寸的，她也没醉得太厉害，就是稍微有点晕加上内心戏太多，状态看着不怎么好。她凭着对阿真的了解，没怎么绕弯儿就想到了是阿真找不到她捅到了安室透那里。但她没想到的是，不管用什么方法知道她在Gravity，安室透居然会一路找过来——而且，看他那样子被吓得不轻。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有“安室透”这个身份的阳光温和的一面，只有在遇到危险或是陷入回忆的时候，才在泷川葵面前露出几分属于“降谷零”的端倪。但泷川葵从这些细节中也无数次地想象过，作为一个公安警察，他会是何等英武。她偷偷瞥了几眼，觉得这反差萌让她非常舒心，之前被推开的气愤和委屈也消散了大半。

　　“他心里是有我的。”泷川葵下了结论，心里仿佛有无数海鸟飞过、浪花涌起，连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是那么悦耳。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应，索性再次用上从夏目老师那里学到的演技，一装到底，醉的有理有据。

　　看泷川葵第五次差点摔跤，安室透终于忍不住问道：“送你回去好吗？”

　　“不要。”泷川葵一偏头，继续往前走。

　　这语气里居然略带娇嗔，安室透心里像是被轻轻抓了一下，随即想道：“完了，真生气了。”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广场上，C商圈这晚不知在举办什么平安夜活动，居然这个点儿还四处通明，年轻人仿佛不知昼夜，还有不少人热热闹闹地聚成几团。若非市区管的严，放上几束烟花也说不定。

　　但这也没关系，泷川葵心里早就给自己放了好多烟花，照得她整个人都是透亮的，甚至开始想象以后和安室透一起看花火大会是什么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让安室透心里毛毛的，把大侦探整个笑懵了。

　　“果然最难猜的就是女孩儿心思。”安室透无奈又深刻地理解了“不作不死”这句话的含义，诚恳地反思了自己之前对泷川葵的态度。

　　他对前路的担心是不假。但……如果泷川葵像他一样深陷这段感情，甚至到了借酒消愁的地步，就这样放手真的是对的吗？

　　他做得到放手吗？倘若像菅原直哉这样的人再和小葵一起出现在他面前，即便告诉自己“是为了小葵好”，他能干干脆脆地走开吗？能毫无芥蒂地把自己喜欢的姑娘交给别人吗？

　　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如情侣一般走在街上，两人看着就般配非常，泷川葵又恰巧穿了同样风格的大衣。他们继续走着，路过了一个还在营业的卖棉花糖的小摊，摊主朝他们一笑，显然是毫无他想地把他们视作了约会的情侣。

　　安室透却突然想：“就不能不仅仅是‘像情侣一般吗’？”

　　他拉住泷川葵，轻声说：“等我一会儿。”

　　泷川葵停下脚步，偏过脸看他朝小摊走过去，说了什么。那摊主笑的十分慈祥，越过安室透的肩膀看了看泷川葵，随即点了点头，手把手指点起来。不一会儿，安室透居然自己做好了一份棉花糖，虽然过程不甚熟练，棉花糖的形状不是太完美，但那蓬松的粉色看起来就少女气十足，把他原本纠结的脸色衬得温柔起来。

　　“上次没喝你做的咖啡……”安室透走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给你做棉花糖赔罪，还有机会再喝到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又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加上没缓过来的疲倦和紧张，简直是教科书般的、掏心掏肺的示弱。

　　泷川葵没想到他这哄女孩儿的段位这么高，加上对这双眼睛几乎没什么抵抗力，差点儿就缴械投降了，但人还在戏中，便十分敬业地假装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棉花糖，也没有立刻吃。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排抓娃娃的机器，前面人头攒动，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包，正为那上上下下的钩子胆战心惊，偶尔成功一个，便兴奋地喊出声。

　　真是青春呢。泷川葵想了想，往那个方向一指，孩子般地委屈道：“娃娃我也想要。”

　　安室透随即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和一帮学生抢起了抓娃娃机器……

　　泷川葵见他走开，噗嗤笑了出来，压下内心小小的激动，舔了一口棉花糖。

　　挺甜的。

　　她接着一口一口地吃了大半，满足地享受了安室透这点儿别扭的、没有完全宣之于口的宠爱，一边看着这位人民公仆为她抓娃娃的背影。那件大衣虽然厚实，线条却很流畅，一点也不显臃肿。他正专心致志地操纵着抓娃娃的钩子，这事情本身就有十足的少年感，但他身边的一群学生却衬出了他那份成熟的气质，竟让泷川葵看的有些着迷。

　　“真是败给你了，”她心想，“怎么就气不起来呢。”

　　安室透横扫半排机器，从每个里面都捞出了一个战利品，在一片惊呼声中抱着五六个娃娃走了回来。

　　泷川葵惊诧道：“这么多？”

　　那布娃娃各式各样——超人的、小熊的、圣诞老人的……花花绿绿地堆在他怀里。泷川葵还能隐约听见那几个学生的感叹。

　　“这人也太厉害了吧……”

　　“我都没见过抓娃娃成功率这么高的！是机器问题吗！”

　　“啊啊，他居然抓到了我最喜欢的那个小布熊……”

　　果然，公安警察就是技多不压身，抓娃娃的准头都是别人的几倍多。

　　“有喜欢的吗？”安室透压着声音问，但泷川葵还是听出了一丝期待。

　　她太懂得什么是珍惜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每天抱怨课程多考试压力大的学生们也不知道在最好的年纪离开校园的个中滋味。情侣间那微妙的、比较哪一方付出更多的天平，在她的世界里也是年代久远的、孩子气的争执。

　　她和夏目薰子在感情这一点竟是出奇地相似——爱一个人，就要和他千山万水。

　　而安室透，在她离开前回了头。

　　她那几分醉意像是又被激起一样，在心里荡起了千层浪。

　　看他还抱着那些战利品等着回答，泷川葵假装不满地摇了摇头：“都不喜欢。”

　　安室透低头掩饰了一下小小的失望：“那我们一起去，你挑一个喜欢的……”

　　但泷川葵却一边摇头一边朝他靠近，他敏锐地嗅到了还没散尽的酒味，还混着一点点香水气息。

　　她指向最边上的一台抓娃娃机器：“看那里。”

　　而他刚朝那方向偏过头，便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在他的左脸颊上盖了一个印。他触电般地转回来，径直对上了笑盈盈的、略带调皮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偷亲了一口，瞬间从脸红到了耳根子。

　　泷川葵还踮着脚，手指戳了戳安室透的肩膀，轻声在他耳边说：“我喜欢这个。”

　　医院

　　他早就知道泷川葵骨子里其实是个活泼的性子。

　　他也曾暗自遗憾他们认识太晚，让她在世事浮沉中承受了那么多，才在查案的巧合里相逢。她的体贴、成熟、隐忍，在同样经历过太多次失去的安室透心里，都是一层层伤疤里开出的花朵。如果早些遇到，面前的女孩会不会像她的同龄人一般，多一些不羁和烂漫呢？

　　而此时，看着她眼中半真半假的醉意和窃喜，他竟窥出了一丝可爱的狡猾。她在他面前，终于有真正的泷川葵的样子了。

　　安室透像是掉进了一个蜜罐，心里悠悠升起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是那种和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时才能体会到的欢愉。

　　还好，你还在等我。我也……不会再放手。

　　他含混地哼了一声，隐晦地表达了“喜欢就归你了”的意思。

　　泷川葵则是十分默契地收到了电波，笑的更开心了。

　　安室透跟着笑了半晌，才开口道：“把这些装起来吧，刚才我拿了两个环保袋，那袋子不够大，估计只能装两三个。”

　　泷川葵应声帮忙，刚想伸手拿其中一个，安室透动作却更快，一手提起了两个袋子，另一只手直接伸过来，把泷川葵的右手囫囵包在了手心。

　　挺热乎的。

　　泷川葵忍不住笑，又不想被看到这个“被拉手就高兴的合不拢嘴”的怂样，欲盖弥彰地把头转了过去。

　　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吧？

　　这念头一出，她心里的小人蹦跶地更欢了。

　　而他们拉着手还没走出几步，安室透的手机就很没眼色地响了。

　　太不争气了！

　　安室透一脸无奈，看了看泷川葵示意他接电话的眼神，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松开，还美滋滋地回味了一会儿。

　　但他刚接通，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冷了下来。

　　等他挂了电话，泷川葵才出声：“有任务啊？”

　　“不是，”安室透露出担忧的神色，“是一个同事，之前出任务受伤了，一直在住院，现在情况不太好……”

　　“那你快去。”泷川葵径直道。

　　安室透对这个反应有些惊讶。

　　泷川葵从他手里把袋子拿过来，接道：“还没到末班电车的时间，我自己能回去，这会儿人也不算少，家离车站也挺近的，不用担心。”

　　她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顾虑。

　　虽然还有些歉疚，安室透却觉得安心了不少，又记挂着现在正在手术室里的麻生旬，便准备往医院方向去了，又一步三回头地多看了泷川葵几眼。

　　“透君。”

　　他突然停住脚步。

　　“你欠我的约会，”泷川葵朝他眨了眨眼，“记得要还。”

　　“一定。”安室透也笑了笑，接受了这恰到好处的安慰，觉得心里的压力又消散了许多。

　　泷川葵一直目送着他打上了一辆出租，才回头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两手还一前一后地甩着袋子，里面的娃娃要是活的，大概要强烈抗议这不着调的乱晃。

　　她回到家的时候阿真还没睡，攒着一通数落，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老姐今天脾气意外地好，居然一句没还嘴地听完了他的啰嗦。

　　“哎，最后，是不是安室哥哥找到你的？”阿真好奇道。

　　“是啊，”泷川葵一脸笑嘻嘻的，“都跟你一样啰嗦，哪还有时间干正事儿？赶紧睡吧小伙子，不是还要考警校吗？早睡早起身体好。”

　　泷川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塞了一嘴狗粮。

　　真是瞎操心啊！

　　*

　　第二天一早，泷川葵就因为生物钟和没消去的兴奋劲儿起来了。因为夏目薰子还在自由自在地过圣诞纪念她和Jason的往事，虽然是工作日，泷川葵也不用去公司。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又再放下，反复了五六次，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消息问问安室透的情况。

　　没想到安室透回的特别快，告诉她麻生旬手术挺成功的，已经脱离危险了，他和远藤还在医院呆着处理一些事情。因为公安的工作性质，他们在医院也是独立的病房，身边都是自己人。

　　泷川葵心里一咯噔：“他不会一晚上没睡吧？吃饭了吗？”

　　想到这儿，她再也躺不下去了，飞快地穿衣服洗漱，又发了条消息问她可不可以过去，就在医院门口看看他。

　　一夜没合眼的安室透本来想下意识地拒绝，但他知道泷川葵是个不会把事情往外说的人，心里又确实想见她，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天。

　　远藤三郎打着哈欠过来，没轻没重地拍上了他的肩膀，好奇道：“干嘛呢？”

　　安室透给了他一个白眼：“事儿办完了？”

　　“差不多了，哎，幸好麻生没事儿，”他突然正色道，“要不然我真担心你……”

　　“打住，”安室透并不想听下半句，“他醒了……记得告诉我。下午我还要回总部一趟，这边交给你了。”

　　远藤硬生生吞回了后半句，差点噎着自己，他点了点头，就看到安室透举着电话往外走了。

　　“哎！柏原带早饭回来了，你的……”

　　安室透摆了摆手，头都不带回的。

　　“不吃拉倒。”远藤哼了一声，他本来就是来叫安室透吃早饭的，只是天生碎嘴多聊了几句。

　　毕竟，麻生受伤那次，是和安室透一起出任务。他表面平静，心里大概是不好受的。

　　而另一边，泷川葵没想到安室透居然舍得给她打电话了，她头一次接到对方的电话，心跳都快了两倍。

　　“嗯，第三医院，好，我给你带了早饭哦，嗯，我很快就到啦。”

　　阿真刚打折哈欠从卧室里出来，就看到泷川葵风一般地冲出了门，他瞅了瞅挂在墙上的表，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都是一个妈生的，”阿真愤愤不平地想，“为什么只有我得了起床困难症？”

　　然而下巴快要掉在地上的不止泷川真一个人，远藤三郎觉得自己要做个够义气的人，十分勉强地包容了安室透的臭脾气，随便塞了两口面包，又灌了几口牛奶，就提着安室透那份出了医院，当场就后悔了。

　　安室透正低着头轻声和面前的女孩儿说着什么，那女孩儿带了便当盒，稍稍打开一些，香气就散开来，里面有鱼、味增汤、腌菜……

　　清晨的微风拂过两人的发梢，加上他们情谊绵绵的眼神，活脱脱一出偶像剧。

　　要不是远藤还记得自己是来给这个没良心的送面包的，他都快被感动了。

　　但那没消化的硬面包还在胃里，所以远藤不仅没有感动，还适时地咽了一下口水。

　　安室透终于发现了远藤，居然毫不脸红地对他招招手：“远藤啊，一起吃吗？小葵带了挺多的，还有鱼，你不是很喜欢吃鱼？”

　　一边的泷川葵露出无害的笑容，显然是对远藤的身份也心知肚明：“远藤先生，早上好啊。”

　　“泷川小姐，早啊。”远藤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心道：我早知道你俩会在一起，降谷零你之前装模作样累不累？

　　但他吐槽归吐槽，同样是累了一整晚，一会儿还有一堆工作等着，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远藤三郎瞬间加厚了自己的脸皮，加入了这对小情侣的早饭时间。

　　医院很人性化地给病人家属腾了一块儿吃饭的地方，三人找到一张空桌子，泷川葵便把饭、菜、汤依次摆出来，安室透则是全程用享受加宠爱的眼神看着她。

　　大概是还在担心同事的情况，他们兴致都不算太高，泷川葵只得自己小心地找话题，既不戳痛点、又不问机密地活跃着气氛。

　　眼看一个个盘子都空了，味增汤也见了底，两位警官在美食的治愈下终于又回了血。远藤本来就是个不记仇的人，马上开启了吹嘘兄弟的模式。

　　“泷川小姐不知道吧，”他用肩膀轻轻撞了安室透一下，“当年，这位在警校可是第一名呢。”

　　“真不知道，”泷川葵托着腮，笑着看向安室透，“他很少跟我讲工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