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行至彼岸，发现你仍站在原地。”
故月最后一天。
一列火车从晓理出发，追随夏潮的尾声逃向脉叶。白日泛着晕，生锈车窗勾勒出最后一缕夏色，吱吱呀呀的声，同嘶哑的鸦鸣，构成淡漠的底噪。
冷涵向后倚靠椅背，潮气便如找到了出口般从破了洞的硬皮车座里倾泻，霉味早泛了陈，钻入鼻腔时，会勾起那个记忆深处不知虚实的旧梦。
尚未完全失去燥热的风从窗口拥进车厢，冷涵却嗅出丝阴凉。她皱着眉伸手，用力拉了拉卡住的窗子，最后“咣当”一声，风、昼光与寒雏的啼语，都被关在外面。
车厢里只剩谁人的风扇搅动着沉闷的空气，没有空调或电子屏幕，大多人都半梦半醒，连后排乘客的鼾声，也是泛黄的。
忽而想到，曾几何时有人说过，故月本是属于秋的。后来夏的凝藤借着秋雾蔓延，悄悄将这交界处的月份染上余温，它就成了夏的尾巴。再望向那惨淡的郊野，麦田黯然的金黄，溪中凉下尘沙，那本是初秋的夏末，似乎从骨子里，就透出股萧瑟。
又是“咔”的一声，深绿窗帘隔绝光景，像关上了眼皮。冷涵也不再看，收回手，搁置桌旁的手机面上亮着“09:29”。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下这张车票，或许是因为它的绿白纸面间有马路边开放小小白花的那种清香。往日都是坐上通向滕令的高铁，在合金气中消磨尽最后的夏日，等到下车，进入学校，就是一天天枯乏的开端，把人生全部都耗在油墨试卷里的无尽循环。
父母发现异常大概会是在末休日。那会是个照例的清扫，除了她什么也没带走的书桌，明天就开学却还满是空白的暑假作业——如果有人问她，那她一定要笑着说“烧给我补好了”，那笑是发自内心的；可惜没有人会问，注视她的只有镜中的自己。
走得无声无息，蒸汽一般，在升温到逼仄的生活里弥散。这是她最苍白的选择。
但至少，她走时仍是夏天。
这将成为她最斑斓的谢幕。
到站时刚好十点整，违和时代的汽鸣划破了乘客模棱的梦境，老旧的绿皮火车停在生满杂草的站台，花叶肆意，覆盖站牌刻印的三字繁体。
冷涵眯着眼分辨半天才看懂，虹目站，映进虹膜的却只有青绿和浅白——这里的时间好像停在过去，无尽地，同它的名字一起沉沦在多少年前的盛夏。
有听说，北方的末夏也是盛夏来着。
确实如此。
车门打开，脉叶夏风带着不同于晓理憋闷的清爽和燥动在车厢间冲荡。冷涵三两步迈下车，再轻轻一拐，深红兜帽便水滴般汇入拥挤的人潮。
她什么也没带，空荡荡的衣袋里落着裁去一角的火车票，裹在身边的只有空气。连晓理压抑的氛围也被风洗去，鲜少地，萦绕着心脏的不再是噩梦，而是呼吸。
她不准备再留到明天，有些结尾需要利落些才好。等最后几小时的阳光化作晚霞，她也会跟着离开。
在此之前，就随便做点什么。
从火车站出去不远就是县城。手机显示无信号，一张地图要三条。给不起，冷涵一个人揣着手在街上走走停停，半小时后又看见了熟悉的站牌和青藤白花。
脉叶，算是座山城。
好在脉叶的闲人不少，第三次绕回原点时，沿路的绿化带里蘑菇一样冒出了位拾荒的老阿公。
“闺女，”老阿公乐呵呵搓了搓手，“认没得路喔？”
冷涵捻开贴在头上的叶子——其实她也刚从绿化带里钻出来。她看着面前的拾荒老人，项着斗笠穿着蓑衣，矮她半个头，俯视下去，只看得见大把大把蓬松，却梳理得很顺的白胡子——像是会坐在冰天雪地里独钓一整天的钓鱼翁。
她有点懵懂地点头，身处陌生城市的自己确实就如婴孩那样手足无措。老人同情又慈爱地，也点点头，手指指向某处。
冷涵顺着望过去，这才看见那块被层层绿意覆盖的路牌，隐隐立在车站边，这么多年以来，也不知是否有人问津。
她几步凑近。浮在板面上的光芒也是层叠的，填满了风侵雨蚀的凹痕。拨开叶子时，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瓢虫落在她手背上。
不过她不在意。瓢虫抖抖翅膀跟着夏风飘走，她用手指划着地图上的路线，好像在追随它圆点似的影子。
“轻晨路……？”她画过一条笔直但细长的线条，线条一端连着“晨风车站”。又觉得不太像，“请问，这里是…？”
“哎呀，莫是莫是——脉叶不大，两个车站还是有。那个在城北得嘛。”老人也伸出根手指，戳戳地图最下方，“虹目车站”几个字几乎已模糊到看不清了。
“从这根儿，到这儿…车一转，是那个欣兴酒店……走这边听抵拢倒拐有个晶湖酒店……那边…路有点绕，但好在我找得到……闺女，你住哪？”
冷涵觉得喉咙有点发哽：“我不住酒店，爷爷。”
老人捋捋胡子，上下打量她几眼：“那是来上学？我以为你毕业生叻。走学校也好说嘛，我都认得到。”
冷涵往上提了下口罩。没有校服和行李，一身淡红酒红梅红，站在脉叶城中就像一滴落入蒸馏水的鸡尾酒——度数不高，却足够刺喉。她知道她身上没有那种学生气，顶多是些青涩的迷惘，淡粉的眸光，垂下的时候，总会蒙起一层迷雾。
扯一个谎，轻而易举，她经常干。
再次开口，冷涵声音里多了份轻松：“没有。家离这近，来看看而已。晚上就回去。”
这是老人第三次扫视她。接着那慈祥又深邃的眼睛又藏在同样浓密的白眉毛里了：“想去哪里，我都能说上一两句的…好的是，坏的兼有……”
她自然是不想麻烦别人，何况是陌生人。她的视线在不同地名中闪动跳跃，最后，停在一个狭隙：
“这家水旅馆…现在还开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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