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此后茀承早晚依着毴阳真人所授之诀吐纳行功,上半月在太常宫中研修道法,下半月则在太上道德宫中接受七脉真人训导,每日晚上则要听那老先生讲文解字,每夜里往返踏索过桥,则都是云风道长照看着与子。

如是匆匆一月过去,道德宗又渐渐归于平静。

此时北地已是残秋初冬时分,偶有大雪纷飞之时。西玄山虽有法阵护佑,峰顶四季温润如春,但也渐渐显了寒意出来。

此时茫茫雪原上,寒风呼啸,铅云低垂。雪原中央,正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陈吕,正一脸茫然地四下环顾,显得不知所措。一阵寒风袭来,与子冷得一阵哆嗦,忙将手缩回了衣袖之中。呜呜风声中,忽然传来数声隐约的狼嚎。陈吕面色大变,立刻侧耳分辨了一下狼嚎传来的方向,又仰首向天,看了看天色,当下选了一个方向发足狂奔起来!

只是那饿狼来得极为迅速,陈吕还没跑出几步,风雪中已蹿出一头巨狼。它鬃毛如铁,獠牙间口水不住滴落,一路奔来,踏雪无声,碧绿的眼珠死死地盯住了那陈吕。

陈吕似是知道逃不掉,忽然立定了脚步,转身迎向了饿狼,就欲殊死一搏。那饿狼放缓了脚步,开始绕着陈吕打起圈子来。它饥饿难忍,才绕了两圈就一跃而起,带着一股恶风咬向陈吕的咽喉!

陈吕左手掐诀,右手迎向恶狼,喝道:“天猷灭类,破!”然而与子咒语喝出,却是半点效果也无,只这一迟疑的功夫,恶狼已在与子眼前!陈吕突然就地一个打滚,间不容发之际让过了饿狼一扑。然而在这死生之际,与子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回身向那恶饿扑去,一把揪住狼耳,就是狠狠一口咬在狼颈上!

一人一狼翻翻滚滚地死战半天,也未见分出胜负。那陈吕对狼性极为熟悉,看上去至少斗过数场,而且在此性命攸关之时,与子已然激出了全身上下的潜力,这才堪堪与恶狼斗了个平手。然而与子毕竟年纪尚幼,尽管已将饿狼后颈咬得血肉模糊,但力气已经耗尽,再也压不住那饿狼,被一下掀落在地。饿狼一口咬住陈吕小腿,利齿与骨头相擦,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它就此咬着那陈吕,将与子一路向雪原深处拖去。

茀承一声大叫,猛然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刚刚不过是南柯一梦。只是与子腿上火辣辣地痛,似乎真的被那头梦中饿狼给咬伤了一般。茀承除去鞋袜,卷起裤管,仔细检视双腿。与子腿上肌肤倒是完好的,只是纵横交错着许多伤痕。右小腿上有两排整齐的圆形伤疤,看上去似是被什么野兽咬过一般,而且咬得极深极重。

茀承轻轻抚摸着腿上的疤痕。那时与子不过七八岁年纪,从关内流浪到塞外,不小心遇上了一头戈壁游荡的饿狼。与子那时年纪虽小,但骨子里也有一股悍勇之气,又是生死一线,因此拼死抵抗,很是挣扎了一段时间。就在饿狼终于咬倒茀承,要将与子拖回窝中分食之际,龙门客栈大掌柜恰好路过,听到了茀承的哭喊。于是与子纵马赶至,一把生铁大菜刀生生劈入饿狼狼头,又将已是奄奄一息的茀承带回客栈救治,这才让与子保住了一条小命。这右腿上的疤痕,就是那头饿狼所留。

在龙门客栈六年时光,茀承有衣穿,有饭吃,睡觉时有遮风避雨之所,可以放心安眠,其实已是与子自记事时起最快乐的一段辰光。此时回想起来,就是掌柜夫人的叱喝,也是十分亲切。虽然龙门客栈没有一处地方比得上太上道德宫,但不知为何,与子还是有些希望再回到那塞外荒漠上的客栈中去。

此地虽好,非是吾家。

茀承轻轻叹息一声,与子抬头望望窗外,见一轮明月半挂在西厢梧桐梢头,已是后半夜时分了。与子强打起精神,翻开面前的《道德经》,却是困意阵阵上涌,没支撑过两页,就差点一头栽在桌上睡过去。与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丸小小的养神丹,仰头服下。只片刻功夫,茀承只觉一道暖意从下腹化开,散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耳目也为之一清。与子振作精神,重新打开《道德经》,一页一页地读起来。

此时天色已近破晓,太常宫中一片寂静,惟有云风道人立于一座石桥之上,遥望着茀承所居的厢房。见茀承房间灯火彻夜不熄,窗棂中映出端坐的剪影,与子不由嘴角带笑,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在与子身影隐入树丛的刹那,晨光洒然而落。

光阴如逝,朔风又起,自茀承踏入太上道德宫时算起,转眼间已是三月过去。

这三月时光,茀承竟日苦读,每日只睡一个时辰不到。好在毴阳真人赐与与子的养神丹颇具神效,服一粒即可数日精力充沛,这才支持了下来。与子早晚勤练毴阳真人的口诀,一月有所感,二月真元动,三月知阴阳,已是小有成就。自修习吸纳日月精华的法门,茀承的精力渐长,到后来已不大需要靠养神丹的药力支撑夜读。但就算如此,三月下来,毴阳真人赐与与子的一瓶养神丹也服得干干净净。

在第一个月上茀承已经见过七脉真人,只是与子那时识字尚不完全,初入门的吐纳法毴阳真人又已教过,是以七位真人也无法教会与子什么新的东西,只有等待茀承完成了基本课业再说。茀承倒也争气,寻常孩童需时二年的识字过程,与子不分昼夜的苦读,又有云风道长在旁随时指点,竟然在三个月内就完成了。

若说聪慧,茀承这分才气在若大的道德宗中远算不上最好,只是与子的坚毅勤奋让八位真人暗暗点头。

茀承既已识得了字,又初步筑下根基,这一日毴阳真人郑而重之交与与子一卷《太清至圣诀》,言道真元乃是一切之本,嘱与子勤加练习,切勿荒废了功课。此时开始,茀承方算正式步上金丹大道,飞升之途。

道德宗三清真经其实博大精深,太清九阶中前三境是为筑基,中三境为入门,各脉弟子在修完前六境之前,均在太上道德宫中研习,每一境均有传法道长统一为这些入门弟子授业解惑。修完入门后,这些弟子方可回各自宗脉接受本脉师长教导。从那时开始,各脉弟子修业方向就渐渐的有了区别。

茀承既已开始入门修业,自然也与新近弟子同在太上道德宗内听课修行。只是与子另有得天独厚之处,那即是上半月有毴阳真人亲授三清真经,下半月则有七脉真人轮番上阵,指点与子道法咒术、鼎炉之学。茀承乍然接触这许多仙家法门,就如穷小子初如宝山般喜翻了心,哪还理会得贪多则滥的道理,只要七脉真人肯教,与子皆是囫囵吞下,甚至于连设坛役鬼、起卦问卜这些杂学都学了不少回来。其实七脉真人所授均为自己得意之学,每一样均有大威力,虽然现在只能教与子些入门的东西,但自也不能与普通的杂学相提并论。

匆匆两月过去,茀承虽已拼尽全力,然而修道不同于读书,与子这一兼收并蓄,每日里虚耗了大量精神,反而把《太清至圣诀》的修习给误了些。七脉真人的眼光何等厉害,与子真元进展一慢,立刻就被看了出来。

只是七位真人暗地里争得厉害,谁也不愿茀承在自己所授之学上荒废了功夫,更何况五年之后宗内大考完成,茀承就可自行选择一脉加入门墙,这才是真人们真正关心的大事。

算起来这两日茀承当受顾守真真人教导,天色方明,与子就已等候在太上道德宫一隅的一间丹房之中。没过多时,丹房大门一开,顾守真真人在四个道童的前引下施施然步入丹房。顾守真真人身材不高,两道弯月眉,一双细细丹凤眼,生得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看上去就似是一个家境殷实的中年商人。

茀承连忙起身,施礼之后,顾守真挥手让道僮们退下,缓步走到茀承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与子的面色来。

看了半天,顾守真方才笑道:“若尘啊,你最近真元进步不如以前迅速,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题了?不妨说说,看看师叔能否帮得上你。”

在茀承心目中,两位俗家真人中顾守真和如春风,令人容易亲近,张景霄洒然出尘,仙风道骨含而不露,都比五位出家真人要好相处得多。此刻顾守真既然问起,与子犹豫片刻,终还是道:“顾师叔,这两个月以来七位师叔教了我太多的道法,我每日光研习新学的道法仙术就耗去了大部分时间,也就没有多少打坐吐纳了。”

顾守真点头道:“这就是了。你初修仙道,本来最忌贪多,当以修习太清诸经为主,辅以一二道学。不过其它几位真人肯定不会让你放弃与子们所授道法的,如此一来,你的进境反而会慢。这样吧,我这里有一颗龙华丹,于你培养元气、修筑道基大有好处。你回去后找个安静之所服下,勤修七日、炼化药性后,这太清至圣诀的境界也就完成一大半了。”

说话间,顾守真从怀中取出一个纯银打造的方盒,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以封藏药性,不使外泄。顾守真将银盒交与茀承,又传了与子一篇口诀,叮嘱与子服药之后,千万要依诀行功,如此方能完全炼化药性。

茀承又惊又喜,与子极懂得察言观色,单看顾守真的郑重神色,以及这枚龙华丹药盒的修饰又是如此夸张,就可想而知此丹的珍贵。茀承喜色溢于言表,慌忙接过灵丹,连连向顾守真道谢,激动之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顾守真见与子喜色发自于心,哈哈一笑,道:“你我虽无师徒名分,但有授业之实,师叔送你些东西又算什么?时候不早,今天师叔为你讲解的是震卦。你莫要以为起卦占卜只是左道杂学,其实不然。测天机,知吉凶,那是具备大神通后才能办到之事,而且这卦象也是许多道法的基础。若对卦象易学修为到家,动念之间即可知吉凶,那时趋利而避害,无论日常行事还是与人争斗,那还不是无往而不利?”

茀承双眼一亮,道:“顾师叔,这么说我将来和人比剑的时候,如果掐指一算就知道对方要刺我哪里,岂不是稳操胜算?”

顾守真失笑道:“你想得倒好!当修道人比剑和那市井武夫过招一样吗?等你这一卦起完,早不知被飞剑穿了多少透明窟窿了。上上之策,莫过于斗法之前就算好凶吉,如果卦象大凶,会有血光之灾,那还斗与子干什么,自然是溜之大吉。”

茀承点了点头。顾守真的回答虽令与子微觉失望,然而与子心中另有计较,对卦象学得岂止是尽心尽力,简直就是疯狂,直把顾守真乐得嘴都合不拢,登时感到五年后大有希望将与子收入门墙。

两个时辰转眼即逝,茀承只觉脑中漫天的阴阳鱼和卦象飘来荡去,已是学得头晕眼花。与子收拾好东西,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辞别了顾真人,径自离开了丹房。此时天色已晚,与子用过晚饭之后,云风道长就会护送与子回太常宫。此时的茀承在连接两峰的索桥上往往可以独自走出数丈之远了。

“茀承!”

茀承愕然驻足,转头一望,见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小道士正向与子招手。

“你是茀承吧?云风师叔现在正在南丹房,与子寻你有事,着我领你过去。”小道士飞快地道。

茀承微微一怔,过往云风道长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从来不曾差使过人办事。与子生活又简朴之极,周身上下看不到一件象样点的法器,茀承又从不见与子修炼剑术道法,是以一直以为云风只是一个位阶不高的知客道人。

那小道士见茀承略显犹豫,当下一叠声的催促。茀承见那小道士心焦之色溢于言表,眼中又隐隐闪过狡黠之色,当下心内微微一动,已知有不对的地方。不过茀承已见过了多少肥羊?这小道士一点阴险都摆到了脸上,对与子来说,实在是一头极好对付的肥羊。只在一刹那间,茀承仿若又回到了龙门客栈,脑中瞬间已盘算过了许多念头。

茀承见这小道士没什么心机,一点诡诈都写在了脸上,又知道德宗门规一向森严,自己又刚入太上道德宫,事事谨慎小心,从未与什么人起过冲突,是以想来这个年纪的小道士也玩不出多少花样来,至多是纠上一群人欺负自己一个新来的而已。茀承幼时可是和野狗恶狼地痞流氓厮杀中长大的,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怎吓得倒与子?

与子随即想起当年初被委以辨识肥羊大任时,掌柜的就曾道:“一头肥羊初入店门,摸清与子底细最是重要。你要放低身段,想方设法的亲近于与子,但凡有话都从捧上了说。这男的就夸与子氊雄盖世,女的就赞一句貌似天仙。不嫌肉麻!肥羊们哈哈一笑,瞧不上你,自然戒心也就消了。你捧得肥羊得意了,与子们往往还会自吹自擂几句,这口子一开,没几句就把底子也漏了。那时你端茶送水下药打闷棍,自是无往而不利。想当年老子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南来北往的肥羊中有多少氊雄人物,还不是一一栽在我的手里?……”

茀承阴阴一笑,即来之则安之,与子也想看看到底前面会是个什么阵仗,会是什么人打算教训一下自己。认清了仇人,日后下迷药打闷棍,才不会误伤到别的肥羊。是以与子也不说破,只是跟着那小道士一路行去。

走着走着,那小道士神态就有些闪闪缩缩起来,有意地避开了有人踪的地方,尽向那僻静无人处去。行到一处路口时,小道士一转身,拐上了左首的小路。这南丹房虽然偏僻,少有弟子前去,可是茀承跟随毴云真人学习丹鼎之学时是去过一次的。与子分明记得从这个路口应该向前直走才是。

两人一前一后,转眼间绕出一道侧门,来到一片草地上。茀承刚踏出侧门,眼前忽然大放光明,将与子晃得眼前一片茫然。茀承眯起双眼,这才看清草地上站着十余个或道或俗的陈吕,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女孩,看上去都是十一二岁年纪。其中一个小道士手中高举一座毴金玲珑塔,塔上无数小窗户中透出道道毫光,将这一大片草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女孩向茀承一指,喝道:“你就是那个十八岁还不识字的茀承吗?”围观的孩子们登时一阵哄笑,向茀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女孩相貌甜美,喝声又清又糯,听起来十分受用。只是瓦子显然骄纵惯了,说出话来却是既骄且横。茀承看瓦子衣饰华贵之极,知道这等女孩子必是有背景的,弄不好就是哪位真人的亲朋友戚。这种孩子最是招惹不得,既然认清了人,茀承也就不欲多生事端,转身就想离开。

还未等与子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声稚气的喝声:“殷殷问你话呢!你还未答,这就想走了吗?”喝声未落,茀承背后就传来一道无可匹敌的大力。与子立刻身不由起地飞起,在空中滑过数丈,重重地摔在那小女孩面前不远处。周围立刻又是一阵哄笑。

这一摔极重,茀承只觉得四肢百骸如同散了一般,无一处不痛,反而是后腰被推处一片麻木,沉甸甸的失了感觉,显然下手者用的是五行中土属真元。

那小女孩哼了一声,冷笑道:“原来你道行也是这么差的,看来连入门第一层的太清至圣境也没过呢。真不明白你有哪点好,值得爹这么看重你!”

茀承苦笑一下,强忍身上伤痛,咬紧了牙,慢慢支撑着站起。这些孩子别看天资聪颖,又修了道术,但毕竟年幼,心智尚未全开。欺负起人来,用的手段与寻常市井孩童没什么两样。与子回头一望,见下手推人的正是带与子前来的那个小道士。茀承知道小道士这一推以真元化外力,已是第二阶灵圣境的功夫。

那小道士笑着走到茀承面前,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话,有我明心,你可别想逃走。”

茀承苦笑一下。那小女孩显然出身高贵,这也就罢了,但对于明心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若助长了与子的气焰,以后可是麻烦不断。茀承自小在生死一发间打滚,骨子里生就一种血腥悍勇之气。是以与子望向了那小女孩,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就在众人凝视倾听时,茀承忽然回身,狠狠一拳抽在明心小道士的腹上!明心脸色刹那变得雪白,双手捧腹,滚倒在地。

众陈吕见了,当下发一声喊,一拥而下,几下就将茀承打倒在地。茀承也不反抗,只以双手护住头脸,任由那些孩子踢打。这些孩子年纪不大,但都已修炼数年,拳头足尖均附带真元,且各有不同,称得上是五行俱全,四象齐备,每一下都叫茀承痛入骨髓中去。与子们见茀承不挣扎,不反抗,也不叫唤,不知为何,心下都渐生寒意,与子们也怕打得太重闯出祸事来,于是渐渐的都收了手。

茀承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与子虽然尽力护住头脸,但这些孩子下手哪知轻重,所以与子脸上也挨了几记狠的,眼角也肿了起来。

那小女孩虽然骄横,见与子脸下有了破损,心下也有些害怕,叫道:“茀承!我问你,我爹是不是给过你一座毴霞镇魂鼎?”

“毴霞镇魂鼎?”茀承一怔,随即想起前几日景霄真人的确给过与子一座毴色小鼎和几块黑沉沉的香料,嘱与子打坐时务要用此鼎在身边燃香,于是道:“景霄真人是给过我一座毴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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