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霞之城（1 / 2）

霞之城，在白天从高空中俯瞰它所在的平原，可以看到广阔荒漠的地表呈现出彩霞的颜色，感叹好一个地质奇观。

但随着高度下降，就可以看到灰色平原上的裂纹逐渐细化成了建筑间的分隔，这时人类的大脑才能意识到那是一座城市，只是它实在大得离谱，而那些彩色只是城内的灯光。

城内的高楼如同万千尖塔直逼云霄，它们有的融合了艺术成分很高的设计理念，以超出想象的曲线构造出抽象外表，有的单纯以巨型身姿直立，其高耸足以让人仰望到脖颈发酸。

在这些高塔面前，入城的飞机只像一只巨人前的飞虫。

高度再下降，楼上的灯光越加浓厚，硕大的广告牌占据墙面的绝大部分，甚至可以说，一栋高楼本身就是一座广告牌。

还在白天，密集的霓虹灯光、立体投影和广告片的闪灯就已经连成了一片光幕。

当夜幕降临时，这里就会是光与梦的海洋。

妮欧飘在高空之上，伸展开的义体双臂连接着增强挂件，挂件的末端连接着一对飞行翼的翼骨，气流在翼膜的两侧高速流动，争抢着扰动少女对飞行翼的控制。

背上的机械框架和稳定器在风中嘎吱作响，妮欧后颈的控制芯片正将义体和飞行翼的状态情报传递到她的意识中。

多年运用义体的心得和娴熟的维护技术使得妮欧对身上义体的状态很有信心，此前她还专门对其进行了轻便化改装，使其更适应飞行。

但飞行翼的制造和使用她涉猎不深，加上零件要从奸商和贫瘠的物资站那里去找，使得双翼的状态不是很好。

她感觉自己像一张放飞得很高的风筝，要同时对抗地心引力和空中的狂风。

噼啪！噼啪！

背上飞行翼的框架发出碎裂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细小的金属变形声，妮欧收拢翼展，开始下降，

乍一看去，她如同失去平衡般朝着霞之城坠下。

高速下落中，迎面的狂风强烈到如同实质的尖刀，妮欧护目镜的框架也出现了解体的迹象。

毕竟是只花了一天做成的，坏了也罢，至少证明了这个结构的耐受性不行。她在心中感慨。

这就降落吧。

少女下落的姿势几乎垂直，好似飞鸟入水寻猎鱼儿，她一头扎向了霞之城的霓虹之海。

曼妙的身姿因为义体的合理选配发出了非人的怪力，正是因此，她可以控制飞翼像猎隼一样收束和伸展，在急坠之后又卸去力量平稳飞行，最终在一个高楼天台上落地。

妮欧抬手在飞翼框架上一扭，整个飞翼便解体落地，碎成无数零件，惊呆了旁边的众人。

这处平台比较宽阔，所以妮欧选择它作为自己的降落点，平时，这里是篮球场和义体拳击场。

此刻本来也有一场街头义体拳击赛，使用了笨重机械臂的强壮男人被使用轻便强化仿生肌肉义体的街头少年戏耍着，妮欧在降落时，隐形眼镜式的强化信息捕捉摄像头已经把这一幕传导到了她的视网膜上。

而妮欧的落地使这一场白热化的战斗暂时止歇。

“太酷了！妮欧姐！”街头少年大声呼喊，旁边一些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

“什么时候能量产？让我们等不及了！”

“让一让。”

随着低沉厚实的声音响起，一支强壮的手臂分开人群，其上满布仿生皮肤块之间的接线，说明这是一只义手。

一个壮硕女人微笑着来到妮欧跟前。

她留着寸头，染成了紫红色，穿着无袖上衣，行走间，她靴底的皮革声和硬物磕碰声接替响起，说明她有一只脚也是义体。

“玛莲娜。”妮欧喊出女人的名字。

玛莲娜打量了一番妮欧，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但嘴上却说道：“你有些乱来。”

“飞行翼开发进度不错，”妮欧说，“第三代成品距离我理想中的飞行翼已经很近了，那个计划很快就可以开始了。

“正式制作的第一架，需要玛莲娜你来测试。”

“嗯。”

和旁边那些躁动不安的少年不同，这里只有玛莲娜知道，眼前的少女执着于开发飞行翼是为了什么。

眼前这位少女是这条街区最好义体工程师和神经网络黑客，堪称少年老成的天才，年仅十六岁，在涉及很多问题的时候，街区的义体医生都要参照她的意见。

更别说，她的外貌还迷倒了街区的一片人。

那雕塑般立体的五官因为年幼而带着几分稚气，粉雪似的肌肤以柔美的线条覆住那些英挺棱角，呈现出一种雅媚的精致。宛若流苏直直垂下的粉色长发，更是仿佛从童话中浮现而来。

而一股忧郁的神色却始终萦绕在她的脸庞上，它与美貌结合，共同构筑了独属于她的气质。这总让人觉得她是期盼着展翅离开樊笼的美丽飞鸟，让人为其惊艳，却又无法追赶，不可触及。

妮欧转头望向远处被霓虹包裹的高楼群：“知道吗，从天上看霞之城，景色很棒。”

玛莲娜虽然没有飞行过，但她大概是能理解这一点的，因为这座城市就是因此得名。

她抬头往城中心看去，那里的广告霓虹、高架桥、空中轨道密集交织，与其说是超级都市，更像是天上的神之国度。

“景色再棒，你也已经看了一整天了。”玛莲娜道。

妮欧默默的打理着因飞行而缠乱的粉色的长发，沉默了许久，说出了短短的一句话。

“我爱这座城市。”

“我知道。”

“我也恨它。”

“我更知道。”

抬起头，看到的是霞之城的绚烂，但低下头，是她们所处的城市南方，入目的景象是破败与脏污的世界。大片大片紧挨在一起的棚户和矮楼构成贫民区，与城市主体间有明显的分割线。

她目光不禁越过楼顶的边缘，看向身边残破的矮房构成的街区。

此处即是樊笼。

来到这里的是挤压的边缘者，是与霞之城让人窒息的运转模式毫不相容的人们。

来到南边本是迫不得已，但他们的生存空间恰恰与城市核心的生命线产生了交错。

霞之城有八千多平方公里面积，紧密的建筑占满了其所在干旱平原的每一个角落。它三面环山，建筑群已修建到所能延伸的极限，只有南边地势较为平缓。

宽阔的公路网向南伸展，成为给霞之城这颗“心脏”输血的“血管”。但这些血管恰恰要穿过边缘人们生存的地带。

如同人类的身体在演化时总会留下导致绝症的缺憾，霞之城早期发展的规划并没有预料到如此后果；如同人心的傲慢总会忽视自己尚能纠正的恶习，霞之城仿佛毫无先见之明，坐看冲突一步步扩大。

公路上的物资运送就像是宰好的羔羊在狼群中穿行。

公路两旁修建着厚实的防护墙，定点塔楼机炮与步行歼灭机器人构成了一道死亡边界，在它们炮火的覆盖范围里，旧式车辆的残骸与义体碎块随处铺洒，其下还散落着人类不完整的骸骨。

冲突的火星在此迸发，然后燃烧成熊熊野火，似乎不将彼此烧尽都不会停下。

那火焰中迸出的最炽烈的火星就是妮欧。

少女迭代升级飞行翼，正如鸟儿腾飞前梳理羽毛。

当鸟儿展翅时，它就会是那最绚烂的火鸟，飞向霞之城里的通天高塔。

然而高塔的掌控者已然接近神明。

火鸟令人炫目，却只能美若昙花。

玛莲娜动了动嘴唇，像有话想对妮欧说，又像是无从开口。

身后一个金属音突然说道：“我来维护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