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六十四

　　乔云此时以为，哪怕过了好多年，哪怕到了他离开赛场的那一天，他也一定会记得这场比赛，记得这次饱尝了五连败的失落绝望后的逆转和振奋。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高兴到下了场他就立刻给娜娜，给父母打了电话，迫不及待要和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和骄傲，过去一长段时间的低迷一下就结了痂，轻而易举就能剥掉，不痛不痒。

　　娜娜那时候还在花游队里带从省队刚上来的新人，她没有接到乔云的电话，下课了翻出手机，才看到乔云给她发的短信，她很高兴，也终于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乔云的难熬于她也是同样的，他的低迷也影响了她的心情，好在他终于挺了过来。她其实比乔云更高兴，只是落在手机上，她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表达她的情绪，好像语言都失色了，她只能回：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为你骄傲！永远爱你！

　　乔云没来得及看娜娜的回信，他立马就被队友拉住了，颁奖典礼开始了，他们站成一派，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尤涛、汤指导等几个教练站在队伍前头，身后的声音闹哄哄的却觉得很踏实，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很踏实，脖子上挂上了金牌很踏实，听到国歌想起很踏实，捧起金灿灿的苏迪曼杯很踏实，整个体育馆都响彻着欢呼喝彩，只剩下喝彩，什么都听不见了，特别踏实。

　　乔云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回答完记者的采访，坐上了回程的大巴，才有机会掏出手机，他看到了娜娜的短信，他知道娜娜更爱他了，他很满足，前所未有。

　　他这时候想，生活又重新开始了，仿佛又有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里面一片光明，不远处就放着金杯金牌，他马上就要拿到它了。

　　这个念头不是一闪而过的臆想，他是真的有这种直觉，他打败了正处在巅峰时期的对手，除非他自己放弃，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了，他志在必得。

　　回到北京，乔云向队里请了几天假，他回了趟苏州，看望了父母。再次回到童年的小家，原来在墙上挂着的球星海报因为褪了色都收起来了。

　　“扔掉吧。”乔云说，“反正都那么久了，现在网上什么都能看。”

　　妈妈也没说什么，点点头，把海报折起来，扔进垃圾桶。多年来老两口已经习惯了乔云的缺席，02年乔云刚回北京的时候，她还会舍不得，那些小时候的衣服、书本，都舍不得就这么扔了，好像留点东西给她念想念想也好。而现在，父母已经接受了乔云远在北京的日子，他们退休了出去玩了许多地方，也有了自己新的生活圈子，旅行、聚会、看病、配药都是自己管自己。

　　只是乔云回家，他们还是会弄一桌子菜，他们吃得不多，也都是给乔云准备的，倒弄得他像个客人。

　　在苏州短暂停留了一天，乔云又去四川看望了娜娜的父母，娜娜提早一天在家等他了。那是比苏州更陌生的地方，乔云如果没有娜娜的陪伴是不会去的，他对这里很陌生，尽管他还是和岳父岳母谈笑风生，但他却在这里很依赖娜娜。后来他和娜娜走到她小时候常去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个秋千，好像看到了娜娜生活的影子，娜娜说小时候有了心事就会在那里坐一会儿才回家，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她父母都不知道。

　　这算是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了，乔云心想，他受到了娜娜的爱，他想回馈她更多。

　　“等奥运会结束，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乔云这样说。

　　他看到娜娜的脸微微泛了一阵红，她想说，不用等到那时候。可是她不好意思开口。

　　然而事实是，过了两个多月，娜娜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在七月份，乔云已经在晋江集训了。这两个月里，打了新加坡、印尼两站比赛，拿了两块金牌，回到北京再飞晋江，刚开始训练，身边是海风和满满一地的羽毛球，他正大口喘着气，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被他嫌弃地脱下，脸上的汗水一滴滴从毛孔里蒸出来，汇成大颗再大颗，滑下来，滑到下巴，滴到地板上，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娜娜的短信（娜娜知道他在训练，所以非常体贴地用短信告知）。他擦了擦手，打开手机，看到了娜娜的话。

　　依照海风的话说就是，乔云整个脸都乐开了花了。他看见乔云那被汗水浸透的头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再等他抬头，便是一张怎么都笑不够的脸了，弯弯的亮亮的眼睛，嘴角旁一道道笑沟，一口洁白的牙齿，满脸擦不完的汗水，这就是乔云最幸福的时候，哪怕是04年他们第一次把汤杯夺回来的那个晚上，他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我要当爸爸了！”海风听见乔云这么说。

　　海风也笑了：“哎哟，恭喜你！”

　　旁边陈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听到这话抱住浑身被汗黏住的乔云：“太好了云哥！恭喜！请客请客！”

　　乔云眼里只有亮堂堂的训练馆，窗外投进来的阳光是亮堂堂的，满地的开了叉的羽毛球是亮堂堂的，面前海风的眼睛亮堂堂的，整个世界都是亮的。陈旭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该不会是在做梦吧？乔云看着海风的嘴一开一合的这样想。

　　“你不会傻了吧？”海风戳戳他的肩膀说。

　　乔云的触觉重新唤醒，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得做点什么。”他说。

　　“你赶紧打个电话回去。”海风提醒他。

　　乔云恍然大悟：“哦，对对！”他抬起手臂，才发现自己的手激动地有些发抖。

　　他走到一边，按下回拨，焦急地等待着娜娜的接听，当听到娜娜温柔绵软的声音时，他觉得比在任何时候都安心。

　　这天晚上，乔云睡得特别沉，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个孩子的存在才被人知晓，就给了他最好的、最需要的睡眠，他要用什么才能回馈这个孩子呢？

　　他原本想请假回趟北京看看娜娜，但是尤涛没有准他的假，汤指导也没有求情，苏杯打完他已经请了一次假了，这已经足够宽待他。娜娜有些遗憾，但旋即安慰着乔云，说好好备战世锦赛就好，她会照顾好自己。

　　娜娜真是懂事，但有时候又太懂事了。

　　尤涛原以为他没准乔云的假，乔云会懈怠或者耍脾气，但实际上，他来到队里，发现乔云比以往训练得更刻苦，mike给他准备的菜谱，再难吃的东西他都咽了下去。而这一切的付出，都将乔云的身体调试得很好，让乔云信心倍增。

　　集训寂寞又枯燥，乔云以往并不觉得，现在终于察觉出来了。他和娜娜聊天，聊得比以往还要久，越久就越难过，恨不得马上飞回去。在北京的时候，海风总是要在每天训练结束后开车回家，在家里和老婆孩子呆上两小时，做饭吃饭逗孩子玩，那种感觉，乔云现在懂了。

　　好在这回集训一个多月，乔云总算等来了国家队回北京的日子，尤涛看他心急火燎的样子，到底还是说：“你要回去看看吧。”一脸网开一面的样子。

　　乔云感激：“谢谢尤指导！”说完把行李往寝室一放，转身就开车回家了。

　　家门一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从鼻尖传过来，家里的灯都亮着，娜娜坐在客厅里，正在看体育频道的比赛。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有些警惕地转过头，再看到风尘仆仆的乔云，笑得温柔又乖巧。

　　“我从晋江回来了，行李刚放好就来了。”乔云边说边走进娜娜，小心地搂住她，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还好吧？”

　　娜娜点点头：“还好。”

　　才说完，父母的声音便在乔云耳边响起，打断了乔云和娜娜的温存。

　　“羊羊来啦。”妈妈这样说，手里端着刚出锅的饭菜：“你倒是早说，我和你爸还能多弄点菜。”

　　乔云和娜娜相视一笑，都红了脸，尽管自己也快要为人父母，可在长辈面前亲热他俩还是有些害羞，好像他们还是小孩子。

　　“你们怎么来啦？”乔云喜出望外。

　　“娜娜打电话跟我们报喜，我想着她在北京无亲无故的，队里能照顾好什么？你又成天不在家，还是我和你爸来照顾得好，过两天娜娜的爸妈也要来了，我们几个吃顿饭，我和你爸再回去。”

　　娜娜说了些感谢的话，乔云在身旁，笑得也是甜滋滋的。

　　乔云的父母和娜娜见面次数不多，却很投缘，乔云置身他们中间，被和气包容了，这是和他拿金牌完全不同的经验，是他真正的生活，或许退役后，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这让他很舒服，这里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冠军，这里的人都在乎他幸不幸福，这种生活他在最年少的日子里鲜少感受过，在精力最充沛的那些年，陪伴他的永远是冷冰冰的训练馆，现在这样很好，让他感动得想哭。

　　他不想再过那样奔波的日子了，不想再没完没了地比赛、尿检，每天都在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中醒来了，熬过了这个奥运会，了了心愿，他无论如何都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