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冬天的夜里无比寒冷，烈烈西风在人耳旁呼啸不止，纪父带着宋亦上到了楼上，保姆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纪父僵着一张脸，面上没有一丝长者的慈祥和温和，直白地说：“我知道你父亲是谁。”
宋亦上毫不意外，抱着热水杯暖手：“我知道您知道。”
纪父坐在木椅上不怒自威：“我的意思是你和嘉奕玩一玩就好了。”
宋亦上不躲不闪地看着他：“我的意思不是。”
纪父神色凝重：“我怀疑你是来毁了他的。”
宋亦上的眼角轻轻抽动：“只有他能毁了我。”
无声的硝烟在房间里弥漫，视线接触的地方似有火光迸溅，在单独面对纪父的时候，宋亦上的态度明显强硬了不少，可见他白天的乖巧懂事都是在给纪嘉奕面子。
纪父的声音软了下来，他的脸上已有条条皱纹，双目也变得浑浊，再没了气定神闲的样子，青筋和斑点在光线照射下格外明显，他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地说：“我担心你是来报复的。”
宋亦上明亮的眉眼飞扬起来，轻轻一笑：“如果我真想报复，我应该立刻离开他。”
纪父心里的担忧和悲痛全凝固在了脸上，尽力平和地说：“你是真的想对他好吗？”
“你是导演。”沉默片刻，宋亦上说，“我是不是在演戏，你应该能看得出来。”
纪父的确能看得出来，他之所以同意让宋亦上在家里待两天，也是出于想考察他的目的。他们相处时自然放松，面对他的施压，一个不为所动，一个毫不介意，平淡的生活日常中反而突显出了这份感情的难得与珍贵。
“你回去吧。”他最后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酸涩。
临走的时候，宋亦上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半边侧脸，墙上的壁灯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有质感，甚至能勾勒出皮肤的纹路，他的眼神非常冷，声线略微低沉：“我知道我父亲的事和您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间接的责任您是有的，虽然从始至终您没和我说过一句安慰的话，我也一向不喜欢温和的解决方式，但我原谅了，因为我爱纪嘉奕。”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今夜的月亮很美，照出了苦涩的过往，也照亮了前行的路。
从纪嘉奕家离开的时候，纪父的脸色已经不那么臭了，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纪母把自己珍藏的两盒茶叶都送给了宋亦上。宋亦上临走时特意跟他告别，他也俗套地寒暄了一句，这是连纪嘉奕都没有享受到的待遇。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纪嘉奕开车，宋亦上懒洋洋地窝在副驾驶座上，纪嘉奕问他：“你是不是和我爸单独聊过了？”
宋亦上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故意咳了一声：“没有。”
纪嘉奕抿了抿嘴，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弧度：“看来你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宋亦上狭长精致的眼睛挑了一下，摊了牌：“你是怎么发现的？”
纪嘉奕神色淡淡的，声音柔和：“离开的时候他都不和我客气一下，也没再和我扯以前的事儿，这不就是认你了吗？”
宋亦上闻声一弯眼角，还有些得意，手机嗡一声响，他收到了钱余给他发来的一条信息。
【哥哥，对不起，我找到了更适合我的工作，准备辞职了，当你的助理很幸运，但我决定下下辈子再当吧，祝好！爱你的钱余。】
宋亦上眉梢动了动，下意识看了一眼纪嘉奕。
纪嘉奕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钱余要和我辞职了，说是找到了更适合的工作。”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宋亦上脑子里是空茫茫一片，缓了片刻，他又说：“我觉得这里有猫腻，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宋亦上给钱余打了电话，无人接听。他讶异的放下手机，手机里又来了一条信息，这次是方翰渊发给他的。
【需要新助理吗？我把小陈推荐给你，机灵大方会来事，认真负责不八卦，考虑吗？】
宋亦上在车上念出了这句话，纪嘉奕的眼睛纹丝不动地看着前方，脸色却沉了下来，这俩前后脚提到这件事儿，没有猫腻是不可能的，联想到在三亚和方翰渊的偶遇，一个猜想不出意外的从心里泄露出来。
“他俩……可能在三亚碰过面，这件事不是巧合你懂吧。”
宋亦上立刻明白了纪嘉奕的意思，指尖轻磕着手机壳，一番话在喉头流连几圈还是退回到肚子里，他给钱余和方翰渊都留了言，邀请他们共进午餐。
他回复钱余辞职批准了，他答应过的，如果哪一天钱余想走了，随时提着包离开。
钱余很快回复了个好，事实证明，之前的拒接电话还是因为怂。
指定了用餐地点后，纪嘉奕和宋亦上更改了之前的计划，中午直接开车去了一家云南菜馆。
他们到了餐馆之后，钱余和方翰渊已经就坐了，各自在包间里低着头玩手机。
“一起来的吗？”纪嘉奕摘下围巾，脱了外套，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宋亦上，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问。
方翰渊和钱余目光一撞，也没撞出个所以然来，方翰渊神情木然，钱余眼珠左转右转，找不到落点。
倒是方翰渊敏锐地发现了宋亦上和纪嘉奕是一起进门的，他犀利地扫了纪嘉奕一眼，也想到了在三亚时的偶遇，他有些凌乱了。
对面的这两人坐在向阳处，光线浮在他们脸上映的整个人都生动开朗了起来，偶尔对视眼里毫不忌讳的染上笑意，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关系，也不像正常的纪嘉奕和宋亦上。
宋亦上刚落座，喝了一口水，便问钱余：“我放你走，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找到什么新工作了。”
钱余唯唯诺诺地猛喝了两大口水，小心翼翼地去看方翰渊。
宋亦上和纪嘉奕都不约而同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桌下，宋亦上用膝盖轻轻撞了撞纪嘉奕的腿。
钱余扔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目光，方翰渊立马端正了坐姿，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助理了。”
宋亦上单手撑着脑袋坦然点头，纪嘉奕在一旁安静看着菜单，方翰渊说完之后心里还有点打鼓，看见宋亦上和纪嘉奕都是这个反应他反而迷惑了。
钱余眨眨眼睛，他用带着歉意的语气朝宋亦上说：“哥哥，你听我解释，我去给他当助理是有原因的，不过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啊？”
宋亦上的目光轻飘飘的从钱余脸上划过：“你现在如果说你们在一起了，我可能会吃惊一下。”
钱余睁圆了眼睛：“我们就是在一起了！”
宋亦上自言自语着说：“哦，为爱辞职。”，纪嘉奕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显然对此有极强的接受能力。
钱余：“？？？这么爆炸性的新闻你们竟然无动于衷？”
纪嘉奕合上菜单，拿起水杯：“你们不是在三亚一起玩过吗？”
钱余：“你怎么知道？”
方翰渊适时跳了出来，“导演当时和我们住一个酒店。”
钱余：“？？？我怎么没看见过导演？”
宋亦上微微抬起眼：“因为他一直在我房里。”
钱余：“……”
隔了一会儿，钱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们也在一起了？”
方翰渊：“猪终于拱到白菜了啊。”
纪嘉奕用直白而锋利的眼神看了方翰渊一眼，方翰渊立刻闭了嘴，菜单交上去之后，几个冷菜相继被摆到了桌上，卖相精致，味道清甜可口，在纪嘉奕的督促下，宋亦上往自己盘里装了不少青菜。
钱余则张牙舞爪地从方翰渊盘子里抢了各种肉，津津有味的吃着，宋亦上看了纪嘉奕一眼。
纪嘉奕无动于衷，一脸漠然：“最近有想演胖子的打算吗？有的话随意。”
宋亦上叼了一根青菜，愤愤地说：“青菜挺好吃的。”
方翰渊放下筷子，双手往桌上一搭，“怀不怀念之前糊的时候，不管你做什么，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人关注。”
宋亦上嚼着青菜：“有一点，不过当演员最有趣的地方是可以体验不同人的人生，只要这种吸引力一直在，我可以无限热爱下去。”
方翰渊侧耳倾听，又问纪嘉奕：“你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什么？”
钱余举手抢答：“我是因为钱。”
方翰渊伸手捂住钱余的嘴巴，不想让他再丢人现眼，钱余狠狠地朝他的手指咬了下去。
“大部分人选择一份工作的理由都是为了生存。”纪嘉奕说，“我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我除了会干这个，别的都不太会。”
纪嘉奕说了大实话后，钱余更嘚瑟了，尾巴快翘上了天，对方翰渊说：“听听，都是为了生活。话说你后悔当明星吗？”
方翰渊摇了摇头。
钱余：“为什么？”
方翰渊：“如果早早的放弃了，还能勾搭的上你么？”
钱余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跟猴屁股似的，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方翰渊对此甚是满意，把钱余逗够了才正经起来，“因为喜欢，消耗一生也可以。”
方翰渊看见纪嘉奕的汤勺在碗里搅来搅去，他也不喝，像是在想事情，宋亦上吃的不多，没想到纪嘉奕也吃的不多，他开着玩笑提醒对方：“多吃点啊，当攻很消耗体力的。”
听到这话，钱余猛的被呛住了，顿觉腿有些软，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宋亦上，试图和对方找到同为难兄难弟的共鸣。
宋亦上坐直了身体，“别看我，我是攻。”
钱余：“！！！”
方翰渊：“？？？”
钱余和方翰渊齐刷刷的转过脑袋看着纪嘉奕，纪嘉奕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甜品，掀起眼皮看他俩说：“有什么问题吗？”
钱余立马转头不怀好意地看着方翰渊：“我也想当攻。”
方翰渊一筷子把碗里的一块肉片夹成两片，语气松松垮垮地说：“当啊，不当不是人。”
钱余眼看着他粗暴地吃了那片肉片，默默咽了一口唾沫：“算了算了，我怕累。”
宋亦上实在忍不住笑了，他忽然问钱余：“你给我发的辞职消息里，说下下辈子还要当我的助理，为什么是下下辈子？”
“因为下辈子也给方翰渊了。”钱余认真地解释。
宋亦上侧头看纪嘉奕：“下辈子也当我的导演吗？”
纪嘉奕漆黑漂亮的眼里尽是碎光，他绅士地给宋亦上添了杯子里喝的水：“下几个辈子都可以。”
所有点的菜都摆在了桌子上，席间热气腾腾，香味儿弥漫，也氤氲起酒气。欢声笑语间，难得如此放松，钱余为每个人倒了酒，自己先举起酒杯：“我们一起喝一杯吧，为了什么呢？”
“为了不辜负每一个闪亮的时刻。”
“为了初心，为了能明目张胆的坚守初心。”
“为了爱情，为了理想，为了明天。”
眼看着大家都发表了听起来蛮高大上的宣言，钱余摸了摸脑袋，最后喊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为了方翰渊，干杯！”
方翰渊忍不住笑了，摸了摸钱余的脑袋，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金黄的液体四溢，溢在手背上清清凉凉的。
屋内的人载欢载笑，屋外的世界天寒地冻，不管怎样，春天快到了。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