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外篇二·悠悠（五）

　　岑兮与其他老师一起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天早就黑了。因为饭店临近学校，来吃饭的也基本都是学校的老师与学生，顺带着这家饭店也带上了些许文化味。本校偏文科，这家饭店大门外的廊下，在晚上亮起的也不是那些或华丽或简约的现代灯器，而是四盏灯笼。尽管灯笼内部没有真的点蜡烛，而是灯泡。

　　但到底隔了一层红色布料，原本白色的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还伴随着室外的春风，微微摇晃。

　　岑兮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看到了廊下等着的陶浩然，陶浩然个子高，抬起头好奇地想要去摸那灯笼，外面站着的接待小姐笑着上前说：“先生，这个不能碰，烫手。”

　　陶浩然笑着回身看她，“谢谢。”收回了手，然后眼神一扫，看到了岑兮，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加深了，“老师！”说着就要往他走来，走了一步，他又顿住了。

　　岑兮不是一个人在门口，他的身边有颜老师，有方老师，有陈老师，有许多许多老师……许多许多知道他们当年事情的老师，陶浩然倒不是觉得见不得人，就是突然想到，他这样大喇喇地出现，是不是又会对老师不利，毕竟古代史这些教授古书读多了，总归古板些，而老师以后还要与他们共事的，他们当年闹得那样轰轰烈烈。

　　“咳咳……”先是颜老师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然后方老师与陈老师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李老师站在几人身后，奇怪道：“怎么不走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陶浩然，“哟”了声，正待继续开口，察觉到了大家的尴尬，便也不说话了。

　　岑老师倒不觉得丢人，也很坦然，反正那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只是……嗯，有点不好意思。

　　颜老师又“咳”了声，“好久没看到陶浩然了啊。”

　　陶浩然笑着走到他们面前，“颜老师好，您看起来比几年前精神更好了。”又分别与其他几位老师打了招呼，颜老师听闻此话笑了起来，“哈哈，你这孩子，嘴还跟以往一样甜。”说着回身看方老师，“当初陶浩然经常过来帮我收拾书柜呢。”

　　方老师笑着点头，“几年不见，乍一眼见到，我反倒想到你当时面试那幕了。”

　　陈老师也“哈哈”笑了起来，“说的不错，我参加过那么多次研究生面试，就你，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陶浩然知道自己当时什么表现，却故意夸张道：“那是啊，我当时表现得多好！”边说，边露出了嘚瑟的表情，众人一起大笑起来，蓝祺笑得大眼睛也眯了起来，就连不好意思地岑兮也跟着露出了笑容，酒窝都笑了出来。

　　尴尬一散而去，颜老师转身看向众人，笑道：“怎么着，今天就到这儿了？”

　　大家纷纷附和。

　　“各位老师再见。”陶浩然鞠躬。

　　颜老师笑着摆手，带着大家一起走了。倒是有几位学生没见过他们，只听过他们的事迹，好奇地看着他们俩。尤其一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陶浩然看。蓝祺亲昵地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脑袋，“别看了，快回去了。”

　　“真好看啊师兄！”肖宸激动道。

　　“下次带你出来玩。”

　　“哇，陶师兄和岑老师也去吗？”

　　“看你表现咯。”

　　“哇我回去好好写论文！”肖宸二话不说赶紧往寝室跑。

　　蓝祺这才憋不住地笑了出来，陶浩然走上前，敲他脑袋，“哟，当师兄了可了不起了，也会教训小师妹了。”

　　“那是，往日都受你的压迫。”

　　“我压迫你？”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师姐去南京开会了，下周才回来呢，她急死了。下周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陶浩然点头，“她都跟我说了，又把我骂了一通。”

　　“师姐也成日骂我，工作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下周回来，赶紧好好地奉上孝敬。”

　　蓝祺大声笑了起来，“我不打扰你们了……”边说边朝他眨眼睛，揶揄得很。

　　“那还不赶紧走！”

　　“这就走！真是，前脚帮你通风报信，后脚用完就扔！”

　　“你这孩子！”

　　蓝祺笑着望向他身后的岑兮，乖乖地说道：“老师，我先回家啦。”

　　岑兮微笑点头，“回家路上当心，到家了告诉我一下。”

　　“好的。”蓝祺挥挥手，转身要走。

　　陶浩然暗地里想着，这小子，就知道在老师面前装乖！却不料蓝祺去而复返，突然又回来了，朝陶浩然招了招手，“师兄你过来。”

　　陶人家浩然看向岑兮，岑兮笑道：“去啊。”

　　他便走近了几步，蓝祺小声道：“我听我们师姐说你当年面试之所以给众老师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啧啧……”

　　陶浩然脸色一变，“快别说了！”

　　“那有什么好处？”

　　陶浩然觉得他纯白的小师弟已经变黑了。

　　“我求你了你就快走吧！再不走你老公又急了！！”陶浩然推着他。

　　“不急不急，他又出国了。”

　　“我靠。”

　　“哈哈哈”蓝祺这才高兴了，“那就下次再说，我先回去。”

　　陶浩然这才察觉自己居然被他这个小师弟给耍了！蓝祺大步离开，他停在原地，咬牙切齿，直到他家老师走到他身边，侧身微笑着看他。

　　“老师你看啊！蓝祺也变坏了！”

　　“人家现在可也是大师兄了。”

　　“师姐今天又把我骂了一通！”陶浩然赶紧告状。

　　“她工作压力大，你要多多体谅。”

　　“老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只帮他们说话了……”陶浩然故意可怜兮兮道。

　　岑兮无奈叹气，“我说我们还是赶紧先离开这儿比较好。”

　　陶浩然回头看去，廊下几个服务生都虎视眈眈盯着他们，见被发现了，立刻回头好像什么没有发现一样。

　　岑兮以为他这下总该肯乖乖走了吧，结果陶浩然得意笑道：“我们俩这么帅这么般配，就站这儿让他们多看看。”

　　“……”

　　最终陶浩然还是被岑兮拉走了，两人坐在陶浩然的车里，突然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陶浩然说的不错，都变了，学校的环境变了，就连古板的陈老师都会开玩笑了，蓝祺变得越来越有大师兄的担当了，秦悦自打毕业后做了讲师，脾气反倒变得爆了起来。

　　那他呢？为什么也突然不说话了？岑兮悄悄回头看陶浩然。

　　谁料这一回头，看到的是陶浩然一张痴汉脸……呃，端庄的岑老师，其实也是最近才知道痴汉这个词语，转头看到陶浩然那张脸时，不知为何，脑袋中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痴汉这个词语。

　　陶浩然那模样可不就是痴汉样，就差流口水了，见岑兮终于舍得回头看他了，巴巴地凑上去，“老师，你想完事儿啦？”

　　岑兮哭笑不得，觉得自己都白担心了！这人脑袋还和从前一样简单！索性放下那些，抬手摸摸他的头，“吃饱了吗？”

　　“吃饱啦！”说着，急急地拿出来岑兮的钱包，翻开给岑兮看，“老师！我的照片！”

　　“呃……”岑兮自己都忘记了，照片放到里面快四年了，早习惯了，习惯到他忘记事先拿出来……不过他转念一想，看到就看到吧！直接应道：“嗯，是你的照片，我问……蓝祺要来的。”

　　这下轮到陶浩然傻眼了，说好了害羞的他家老师呢？怎么这么容易就承认啦？

　　岑兮看他这傻样，笑了起来，拿回钱包，合上随意放到电脑包里，“开车，回家吧。”

　　回家？回家好啊！陶浩然“嘿嘿”笑，将车子开了出去。

　　“咦，不是这个方向。”

　　“老师，是这个方向！”

　　车子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陶浩然拔下车钥匙，“老师，下车吧。”

　　岑兮拎起自己的电脑包，打开车门走出去，眼前是一个小别墅，大约四五百个平方。此刻只有院门口的几盏灯亮着，但是并不觉得冷清，相反有几丝暖意。岑兮抬脚往前走去，陶浩然已事先输好密码，院门自动打开，岑兮慢慢地往里走。

　　路灯也一一打开，院子装扮得十分漂亮，小道两旁种的都是岑兮喜欢的植物，甚至远远望去，东南角还有一个小池塘，他正要往那处走去，却被陶浩然拉住了手。

　　“嗯？”他回身。

　　陶浩然拉着他往西北角走去，走近了，岑兮渐渐闻到了几丝花香。陶浩然打开了那片的所有灯光，一小片郁金香出现在岑兮面前，正值花期，郁金香开得正好，每个花苞都是那么漂亮，在月光与夜晚灯光的照耀下，静静地绽放着。

　　岑兮轻声道：“好漂亮。”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破坏了这些。

　　“老师，你还记得当时我送你的那捧郁金香吗？”

　　“……记得。”他后来因为舍不得它会变枯萎，甚至提前做成了干花，一直放在卧室里，直到现在。

　　“当时误打误撞，我问店员，我老师生病，送什么花合适。那小姑娘就拿了一捧白色的郁金香给我看，说‘这个漂亮！纯白无暇！最适合送老师！’”，陶浩然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我当时看了看，是漂亮，就买了那花。后来老师果然喜欢，当时我是和师姐一起去看你的。我们买了花和水果，师姐非要五五分，其实当初那篮子进口水果，看起来贵，也就三百多块钱，反倒那捧花，一千多块。当时我买花，师姐买水果，她不知道那花多少钱。我想着既然五五分，那就师姐买水果，我买花儿吧，师姐以为水果更贵，欣然同意了。”陶浩然又笑了起来。

　　岑兮也觉得他们可爱，微微翘起了嘴角。

　　“所以呢，那花其实是我送给你的哦。”

　　“嗯。”岑兮还是笑着应道，温柔的视线全都投向那片漂亮的花。

　　却不妨陶浩然突然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减半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小声道：“后来我知道了白郁金香的花语，很庆幸，当时那花儿是我付的钱。”

　　岑兮的耳朵与脖子都麻麻的，侧头望向身后的陶浩然，却因为陶浩然正抱着他，他看不到陶浩然的表情。

　　“遥遥，你知道白郁金香的花语是什么吗。”

　　岑兮顿了顿，没有说话。

　　陶浩然却已开口，“是纯洁的爱。”

　　声音小小的，却又柔柔的，似乎洒满了岑兮的全身，他全身都酥麻了起来。陶浩然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脖子，又亲他的耳朵，岑兮不自觉地侧脸，似乎想要躲开，却被陶浩然扳过他的脸，吻住了他酒窝的位置。

　　岑兮呼吸渐渐不稳，想要躲开，甚至手中的电脑包今天第二次掉到了地上，掉进了那片花田里，陶浩然却抓得更紧，吻向他的嘴唇，吻得越来越情欲，花香与月光都成了见证。

　　岑老师浑身软得差不多就要往下瘫了，他急急地伸手推开陶浩然的上本身。

　　“遥遥？”

　　“去，去房子里面！”岑兮小声道，音节急促而短暂。

　　陶浩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笑了起来，随后一把扛起岑兮。

　　真正的扛起。

　　岑兮差点儿吓得叫出声。

　　陶浩然却得意道：“老师，我这几年每天都健身，体力越来越好了……”

　　岑兮知道他什么意思，慌张地伸手乱摸，想要摸到他的嘴巴，顺便捂住。可是又够不到，急得不行。

　　陶浩然故意道：“老师不要急，很快就可以了。”

　　“……”岑兮一句话都再也不想说了。

　　屋内，客厅的灯亮了一分多钟，很快再度暗了下去。

　　唯有郁金香那片的灯还亮着，漂亮的花田里，岑兮的电脑包孤零零地躺着，顺带压住了一小片的花朵。若是懂花语的人，似乎此刻都能听到花朵可怜得哭声，可月光与灯光他们却听不懂，继续好整以暇地照耀着这片小小的花田。

　　隐隐约约，似乎才能听到客厅中传来的细碎声响。

　　两人折腾到半夜，岑兮趴在地毯上，直接睡了过去。陶浩然在他的后背上亲了又亲，才舍得抱他去洗澡，随后两人一起静静睡去。

　　岑兮被放到床上后，不自觉地往右边移了移，恰好钻进了陶浩然的怀中。

　　陶浩然舒了口气，空了四年的心房，终于被填满了。

　　隔日陶浩然早早起床，去楼下花田里捡回了岑兮的电脑，顺带掐了几朵花儿，将电脑放到卧室内的桌上，出去找花瓶插花，等他一切都弄好了，回到卧室时，发现他家老师也醒了。上身只穿了一件镂空的毛衣，坐在桌前，坐在窗下，春风微微地吹着他的头发，那么美好的一幅场景，他却没有在意，只是认真地盯着电脑在看什么。

　　他走上前，将郁金香花放到桌上。

　　岑兮却没有理他。

　　“老师？”他叫了一声。

　　没理他。

　　“老师！”他再叫一声。

　　还是没理他。

　　他就走到岑兮身后，看他到底在干吗，结果看到岑兮在看邮件，那格式怎么看怎么像拜师的邮件，他不由得醋醋地说道：“老师，你收新学生了？”

　　“是啊，有人说好了报考我的研究生，我连影子都没有见到。颜老师看我没有学生，很可怜，分了我一个。”

　　“……”

　　“这个学生可好了，比当初的蓝祺还乖，长得也可爱。”

　　“……”

　　“我得去见见他。”岑兮说着就要起身。

　　“老师！”陶浩然拉住他，“老师，我错了！”

　　“哪里错了！”

　　“我没有好好复习，没能考上研究生！”

　　“哼！”岑兮避开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却是微微一愣，窗下正是那片郁金花，月光下的郁金香与阳光下的郁金香一样美，昨晚心间满是宁静与安定。

　　而此刻——

　　陶浩然还在他身后承认错误，“考政治那天早上临时有会要开！我要不去的话，就要丢了那个案子，赚不到钱是小，当天那个案子有点棘手，当初签的合同比较繁琐，我若是不去，参与这个案子的部分小朋友可能会被起诉，我不能不去啊老师！后来下午我就乖乖去考英语了，第二天历史也去考了，最终到底差了政治那么点儿分，考了310多，够上国家线了，但咱们学校是独立招生，我没够上学校的线，老师我真的知错了！我今年继续考！肯定能考上！我一辈子给我们家遥遥做学生！……”

　　岑兮其实早就笑得不行了，不过他就是一句话不说。

　　他望着阳光，感受着微风。

　　再低头看那片花田。

　　纯洁的爱。

　　他笑得双眼弯成了月亮。

　　此刻只觉得心间满是阳光，驱散了一切忧伤与悲观，以及曾经的绝望。

　　能够得到陶浩然的爱，纯洁的爱，真的好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是教师节，是个十分完美并且适合完结此文的日子，但是由于一天都有事要办，错失了这个时刻。想来还有点遗憾，不过世上之事，有遗憾才会更加记忆深刻^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