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秦道喝了口酒：“你别说了，招个靠谱的人来真难。都是家里捧着宠着长大的，一点重话都听不得，要不人家一个不高兴，脸儿一甩就走了。个个都是大爷。”

　　眼镜兄也点头。

　　季节说：“那你们也不肯要岁数大的啊。我找个工作多难啊，一看我这年龄，先问我为啥不结婚。我结不结婚跟他有什么关系？紧接着就问我的精力能不能跟上，什么意思！嫌我老了，脑子转的不够快啊！我才31好么，不是81。”

　　秦道说：“你这个也算是个手艺活了，饿不着。我家有个亲戚的小孩儿，以后就让她学设计。干净，稳当。”

　　“你可别，劝人学设计，天打五雷劈。”

　　眼镜兄喷了，“那你当初为啥学这个？”

　　“一言难尽，”季节叹气，“不就为了有个手艺活，好找工作么！”

　　秦道都笑出来了：“也是惨啊！”

　　唐甜甜一直都没有插话，默默的吃着，看着季节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好像也只有自己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那天散局的时候，季节多看了唐甜甜两眼，似乎有话说，可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再见。

　　惆怅多过难过，她低着头看着路上的石子儿。

　　秦道没多说话，尽管他看出了点门道儿，他说：“我送你回家。”

　　唐甜甜摇头，低着头走了。

　　秦道心里难受，“甜甜！”

　　唐甜甜回过头，秦道有点生气的说：“你怎么会是这样？”

　　唐甜甜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秦道也没有再说话，他说不了更多了。

　　唐甜甜回家，躺在床上，失眠了。

　　天花板只简单的刮了大白，什么装饰都没有。灯是简单的白色灯罩，开了之后也没有多亮。因为没有梯子，她俩换不了这个房间的灯，她就凑合着用了。

　　白炽灯的光线扎眼，唐甜甜把灯关了，依旧望着天花板。

　　你怎么会是这样？

　　是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会儿了，唐甜甜才觉得这句话多压抑，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她怎么会是这样了，她哪样了？

　　因为未知而畏缩不前，因为害怕父母伤心而不敢面对自己，因为喜欢而变得小心翼翼，因为责任却失去了勇敢……她怎么了？她怎么会是这样？

　　未知的未来有多可怕？父母的伤心有多可怕？喜欢一个人……有多可怕？

　　明白了自己要担负的责任，就不敢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为什么不敢？凭什么不敢？怎么就不敢了？！

　　唐甜甜猛然坐起来，好像掀翻了压在她胸口的石头。

　　唐甜甜剧烈的喘着气，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为什么她的生活会变成这样？

　　她拿出自己的背包，往里面塞了两件衣服，从书桌上拿了几瓶小瓶的化妆品，带好了身份证和充电宝，抓起手机，走出家门。

　　一个月后，季节收到了一件文件快递，寄件人是唐甜甜。

　　季节疑惑的打开，里面是信，唐甜甜给她写了三张纸的游记，还附赠了两张明信片，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唐甜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白晃晃的牙齿露了出来，双手比这V字。她站在日出时的黄山上，后面是万丈金光和无垠的天空云海。

　　信上说：“迎客松前人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抢到位置了，没拍好呢就被挤走了。其实这日出的照片也不好拍，一个人就几秒钟时间，大家都排着队抢位置。帮我拍照的那人快把相机快门按坏了呢。”

　　季节看着照片上的笑脸，不自觉的也跟着笑了。

　　有一个人在想你

　　只要是远离生活的事，看上去总是那么诱人和美好。

　　季节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旅游过了，那种背着包好像就能走遍大江南北的日子很久都不曾有过了。是一样的远方，随着自己的郁郁寡欢也不知道散落在哪里。

　　好是好，可是季节不再有心去想，小小的向往压在心里。

　　季节也会跟自己说，远方再美，跟自己眼前糟心的日子也没关系，何必给自己编织个美梦呢。

　　再次回归到自己的生活，唐甜甜的信好好的放在柜子底下。大概也只有用不上的东西才会被好好的保存。

　　再一个月后，季节意外的在家门口看到了秦道。秦道明显是在等她的。

　　秦道说：“我请你吃个饭吧。”

　　季节是很想拒绝，然而还是跟着去了。

　　秦道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他开车带着季节到了一家很安静的中餐厅，包间也是早就订好了的。季节估摸着这顿饭不会便宜了，也挺好奇，秦道能有什么事值这个菜价。

　　秦道默然的掏出烟，点起来，抽了两口，抬头看到对面的季节，然后把烟掐了，说：“不好意思，忘了。跟他们出去吃饭习惯了。”

　　季节笑笑，回他，没事儿。

　　“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你不说，这顿饭我都不敢吃了。”虽然认识了挺长时间，但是单独面对面的聊天却没有过。

　　秦道没了商场上的老辣，显得有些尴尬，问：“我就想问问你，你说我跟甜甜，真就一点可能性也没有了吗？”

　　季节愣了一下，这都几几年的事儿了，怎么才想起来问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秦道叹气，说：“我想结婚了。说实在的，我相亲过不少回了，可是心里装着甜甜，看谁都不顺眼。我妈现在成天抱怨我，说我不争气，好好的儿媳妇被我弄没了。挺烦的。”

　　秦道抓了抓头发，略显凌乱的头发，和青乌色的眼底，让他憔悴了不少。

　　“而且吧，我看甜甜现在也不像个样儿，身边也没别人，就想问问你，她是不是心里还没放下我，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季节摇头不是，点头就更不是了。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可没立场下决断。

　　“她不是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吗？”

　　秦道很急切的说：“可是她这么长时间也没找别人，而且我知道她家里人也在催她。”

　　关于别人的事，季节不好掺和太多，她虽然知道唐甜甜的想法，却也不能说出来。

　　秦道自顾自的说：“我也找过我们大学的朋友，可她一听出来是给我求情的，她起身就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她现在肯联系的就只有你了，我能找到也只有你了。”

　　唐甜甜最惨的那段时间就是季节陪着的了，唐甜甜是怎么哭过得，她也是最了解。季节是不希望唐甜甜跟秦道再复合，毕竟唐甜甜已经不喜欢秦道了。

　　“先不说别的，我就很好奇，你放不下她，这么喜欢她，当初是怎么会出轨的？”这话季节很早之前就想问了。

　　秦道愣了一下，然后苦恼的陷入了沉默。季节的尴尬症发作了，果然是不该问的啊……

　　良久之后秦道仿佛认命了，又叹气，说：“现在想啊，就是好日子过多了。那女的一直在追我，我从来没答应过。追了我差不多两年，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偶遇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了，然后……”

　　跟想象的不大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哪有什么浪漫不浪漫的，脑子一热就把事儿办了。但是怎么都没想到会被甜甜抓到，也没想到她真的分干脆。”后悔，秦道是真的后悔。

　　秦道说，他当年对甜甜也是追过好一段时间的，后来甜甜答应的时候还特别羞涩，冲他笑，那笑容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甜甜这个女朋友不说尽善尽美，可是也让他的哥们儿捶胸顿足过，偶尔的小惊喜和小甜蜜，总能让人爱不释手的。

　　他喜欢看球，甜甜用她一年的生活费和打工赚来的钱，给他买了一张世界杯的门票，拉着他办了护照签证，就为了能让他亲眼看一场偶像的球赛。

　　他们从国外回来，他寝室的几个哥们儿嫉妒羡慕的把他按在地上，问他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宇宙。

　　那个时候他真心的想，以后努力赚钱，让甜甜过上好生活，不用为了他省吃俭用的，连几百块钱的口红都不舍得买。

　　大学毕业后，两个人就住在一起了。秦道开始每天为了“好日子”的目标，努力工作，日子开始忙碌，开始乏味。

　　上学的时候，每天盼着放假，盼着毕业，想着无聊的日子总有结束的一天。离开了学校后，秦道才发现，无聊辛苦的人生却是永无止尽的，没有暑假，没有寒假，没有地狱一样的考前复习，就更没有所谓的“可以喘口气了”。每一天，每一天，重复，无休无止。

　　赚的钱可以让他们的日子稍微轻松些，当注意力不再紧绷，他的身边就只有唐甜甜了，这个每天都会看到，不会离开的爱人。

　　秦道说，他其实是知足的。他每天忙完工作，回家躺在床上，身边就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唐甜甜，所有的烦恼，所有的辛苦，唐甜甜不仅理解还会给他纾解。

　　秦道说，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错，他那个时候的生活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就这样的生活，让他亲手打破了。

　　现在回想，只能说是幸福来的太容易,让他误以为世界上的事都是这么轻易得来的。他甚至知道犯错的后果，但他以为，唐甜甜那么爱他，只要他诚恳的道歉，也不会有严重的后果。

　　他不懂得珍惜。

　　季节问：“那，跟你出轨的女人呢？”

　　“她？下了床，我就再也没联系过了。找了我好几次，我都躲开了。”

　　那天也没有再说别的，季节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自己其实跟秦道是差不多的人，爱情来的太容易了，放开就也容易。等到真正失去了，自己又痛苦不堪——都是不值得同情的人。

　　路过一家商场，季节想着家里没有米了，进了超市买了不少东西，结账的时候看到数字又有点后悔。

　　她就是这样的人，在一些事情上似乎总抓不住重点，等到面对了结果的时候，才后悔莫及。然后警告自己下次一定不要再犯错，可到了下次，依旧犯着同样的错误。

　　这是病。

　　……

　　所以，再见到唐甜甜，该怎么办？

　　唐甜甜就在小区门口等她。季节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快到了门口才看到唐甜甜，都来不及躲开。

　　两个人大概也有几个月没见面了，说实话，这次见到唐甜甜季节心里居然有一点高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唐甜甜晒黑了，人看起来……挺不错的，眼睛闪亮，笑容也更加好看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呢？秦道都找到我了。”

　　“秦道？他找你干什么？”

　　季节想了想，说：“他说你最近都不正经上班，三天两头的见不到人，他挺担心的。”

　　唐甜甜翻了个白眼：“用得着他操心么？他管好自己就得了。”

　　“他也是为了你好，不至于分个手，他就做什么都是错的了。”

　　“知道了。”唐甜甜随口应付着，忽然她想到秦道找季节的原因，问：“他不是来找你说情的吧？你别是答应他了吧？”

　　“我至于这么缺心眼吗？我又不是傻子，你分手的时候什么样我不知道啊。”

　　“那就好。我都把来说情的朋友拉黑了。”

　　季节顿了一下，才说：“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步一步的向季节的家走去。季节步伐犹豫缓慢，她不知道该不该让唐甜甜进家门，进去了的话就好像默认了唐甜甜的追求一样。可是不让她进门，又说不过去，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至于。

　　唐甜甜也犹豫，她就只怕季节还是拒绝的态度，如果一直这样，她不知道自己的喜欢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挺喜欢季节的，跟季节一起生活轻松舒心，她觉得她以后的生活就该是那个样子。

　　两个人沉默的站在电梯门口，季节的心随着电梯的临近而紧张，她不自然的看着电梯层数的递减，紧张的手心出汗。没有理由赶走身边的人，她又不敢让人就这么跟随而来。

　　叮的一声，电梯开门了，季节吓了一跳，唐甜甜率先走进去了。电梯门关上，季节站在唐甜甜身前，相当于鸵鸟一样，不看到唐甜甜就当麻烦不存在。

　　一路默契的回到家，季节把东西放冰箱后，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刚关上，她就被人猛地包住，身后的人抱紧了她，似乎是怕她会挣脱一样。

　　“我想你。”

　　季节有一瞬间的窒息，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季节不得不承认了,人到底是群居性动物,即便她有意要将自己隔离起来,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向往着有人陪的日子。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

　　唐甜甜的出现，强势的将她还不牢固的隔离带撕开了。

　　季节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被拯救了还是被带入更深的深渊里。

　　其实她也不是很习惯生活里有另一个人的状况，生活垃圾增加，垃圾袋一天一个；洗澡要掐时间；做饭要考虑到另一个人的口味和习惯……这些她封存了三年的记忆，又被挖出来，算是重现人间，还是噩梦再现？

　　一边恐惧一边期待，季节被撕扯成两半。

　　季节被勒的难受，她动了一下，“你……你松一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唐甜甜埋在她的颈项间，手臂勒的更紧了，语气有些激动的说：“季节，我不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就让我喜欢你行不行？”

　　季节心里一动，更有呼吸困难的错觉了。

　　“你先放开我，我又不会跑了。”

　　“你会。”唐甜甜回道。

　　季节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捏了又捏，她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过了。她根本不忍心这么拒绝唐甜甜，如果她能拒绝的了，也不至于搬家逃避了。

　　“你会跑掉的，如果我一直跟你不清不楚的，你一辈子都不会戳破这张纸，你不会让我们的关系尴尬，也不会拒绝我，所以你就会跑。”唐甜甜说，“季节，我这段时间也有过想要尝试忘记你，或者我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我不行，我就控制不住的想你。”

　　“……甜甜……”

　　“季节，”这声在季节的耳朵里就是撒娇了，“你答应了吧。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话了，我都已经三十一了，我还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季节……季节……”

　　唐甜甜的声音带着抓心挠肝的诱惑，让本来就不太坚定的季节更是无所适从。

　　或许感情没有到非你不行，为你去死的地步，然而它就想一根刺，刺在你够不到的地方，又痒又痛，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也时时刻刻让你不舒服，一定要拔掉才行。

　　这个“才行”，或许是扔掉，或许是拥有。

　　季节沉默了一会儿，松口：“……好……好吧。你先放开我。”

　　唐甜甜愣了一下才放开她，季节转过身来，脸红的不行，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真的想好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的。”

　　唐甜甜紧张的手都抖了，季节无奈的笑了笑，说：“你……”你大概不愿意让我仔细的想。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季节自认为她这样的是没办法想明白的，以前的宋远依，现在的唐甜甜，都在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之下，把她给锁死了。

　　以前方有明说她没有心，根本不懂爱一个人。季节没说什么，别人不知道，她自己知道，因为她真的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着一个人。

　　什么为她疯为她愁，她都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不缺？

　　这样想想，那她这个人就很过分了。

　　唐甜甜说秦道不追着她了，大概是真的放下了吧。季节说他之前找过她，跟她说了一些话。唐甜甜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说：“失去了才开始后悔，活该。”

　　季节说，其实秦道这个人还不错。

　　“你什么意思？”

　　季节笑了笑，说，“没，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他吧，或许也是犯了普通人都会犯的错。”

　　“普通人有这么渣吗？”唐甜甜不服了。

　　季节说：“大概犯了错的人都会这么想吧，也可以说是给自己开脱。我的意思是，人总会犯错，不是在这就是在那，犯错的点不一样而已，但是，都会有犯错的时候。或许有些人犯的错误给别人带来的伤害不大，所以容易原谅，可是，不都是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