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固城
夜色微雨里, 几人皆是若有所思。
这座城早就应该在百年前消失无迹了。
那年一战血流成河，魔修与其它势力便是因为争夺此地而开了久违的杀戒, 锦媚的龙神雷霆之威也顷刻间便毁掉这座城半数建筑。混乱中绮南平取代了魔尊之位突然议和, 提议以此地周遭苍鹿山为线，归怨境自成一界。不许外人进入, 他们亦不会肆意搅弄风云。生灵涂炭后，这是用无数修士的性血换来的和平条约。
这座城就算不消失，也应当是无人料理, 荒草丛生, 怎会还有人居住在此？重新修筑？
谁不知道呢，往前走，是再显这然不过的陷阱。
即便如此, 也没人愿临阵退缩。
林逸仰头, 看到这城墙上的诺达的“固”字。心下晓得这地界就叫作固城。一旁的冷北溪却因为这同一个‘固’字而眉心紧皱, 导致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更加肃然。
站在上方瞭望台上, 举着红灯笼的人往下看来, 冷北溪抬首便恰好看到那人的脸。一瞬间, 那人的面孔像是给冷北溪带来意外惊喜，不知想到什么, 眼中倏然迸出光来。
冷北溪动了动嘴角，却没出声，只因在他的神思之际, 被突然放在肩上的手打断。
手是萧别君的, 带着令人清醒头脑的冷冷药香。
“这是假的。”萧别君看他, 叹息道“你我都很清楚，这座城和城里的人，早在百年之前便不复存在了，莫要中了对方的诡计。”
“我知道……”冷北溪黯然转头，侧身离开萧别君的手。将腰间佩剑握的紧了几分，背对众人看不出情绪。
林逸亦是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掌灯人，并没什么印象。
只是萧别君虽在劝说冷北溪，他自己面色也是一样的不大好。
林逸并未过多询问，他们此行的重点是为了找到白子柔和锦媚，其他的事情他多少猜到了解，便不打算在这紧迫时刻去深入了解了。林逸收回视线，直接迈步走向那巨大高耸的城门下准备招呼进城。
抬手之际，轩辕坤却先林逸一步。
“师尊，我来便好。”轩辕坤话毕，拿起那巨大的铁环扣了扣。
林逸微楞，看轩辕坤道“务须如此，为师不过是……”轩辕坤有些担忧过头了，正欲说点儿什么不用太担心的话。那城门突然在他们面前伴着森然异样的“吱“”呀——”声缓缓大开。
轩辕坤向前一步，将林逸护在身后，高挺的身影将林逸挡了个严实。看向城门里走出来的人目光倏冷。
城门中先露出一袭淡粉的裙角……
几人不动声色，目光皆有戒备。再看到，来者竟是个面色蜡白的年轻姑娘。姑娘漆黑的发编成两股披在两肩，她头上簪着朵白花。一手提着红灯笼，步伐僵硬的自门内走了出来。
微弱的光，将她苍白无色的脸添了抹暖意。
“主人有请。”
林逸问她“你主人是何人？”
这姑娘说话声有些沙哑，仿佛河水干枯，让人心中极为不舒服。瞳孔漆黑一片，盯着众人又道了声
“主人有请。”
“请随我来……”
她木讷转身，冷北溪与萧别君却突然不约而同唤了她一声“芊芊？
姑娘没有理会任何人，像是听不到别人说话一般，僵着身子自顾自转身引路了，她毫无生气的形态，在众人眼里仿佛一具行走的尸体。
只是……尸体是没有灵魂的。
这个姑娘的魂魄还好好健在，她并不是个死人。林逸相信他所能感知到的，其他三人也一样能知晓。
城门的短道里，他们走了一段无雨的路。
轩辕坤不着痕迹的离林逸走近了些，生怕林逸会突然消失一样，伸手攥住了林逸袖袍的一角。林逸本想着报之一笑，对上轩辕坤的目光却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心中微乱，林逸竟然感知到轩辕坤有所的不安，这是第一次见到轩辕坤表现这样担忧的神情。
安慰的话大多没什么营养，林逸思索，突然温声道“等回去后，陪为师去留仙岛看看吧。”
轩辕坤被林逸突然的话头转的一怔“师尊想去？”
“嗯。”林逸应声，其实白日里听那些修士讲这个地方还不错，所以在与他们攀谈时林逸就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一趟了。隧而那时才也有兴趣和那些修士多了解了下留仙岛。
轩辕坤也想起白日之事。脑中浮现出的，尽是林逸那笑盈盈的脸，心下以为林逸是和那些人聊的不错，有心想要结交。顿时一股子酸涩，想说‘不行’，可又觉得没立场。
“那地方……”
“为师想同你一起去。”林逸看他，补充道
“唯独你我二人。”
“……”
轩辕坤没说出来的‘不好’二字卡在喉咙里，瞬间将‘不’字咽了回去。
“好。”
轩辕坤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满是笑意低声道“自然听师尊的。”
言语间一来二去，所有阴霾不安的心情逐渐都被未来期许，想象中的那些温暖缓缓覆盖埋没。在心口上打翻了一罐儿封的不够严实蜂蜜，看到流淌出来的金色糖浆，没吃到嘴里，闻着味儿都是甜的。
什么忧愁都不是忧愁，连着黑夜也跟着亮了起来。
几人跟着粉衣姑娘走出短路，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城内之景，众人屏息，各怀心思，纷纷驻足观望。
眺望而去，天幕无月，城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嘛？
不……是有的。
而且，是很多人……
固城内整体阴森凄然，无月的夜晚并无法给予它光明。但也不是没有光亮的，只是这些光亮不来源于天上，亦不来源于楼阁窗内的烛火颜色。而是正中央直直通往深处尽头的道路两侧那些灯笼。红色的灯笼整整齐齐的挂在各户房沿上，在黑夜里像是用诡异的绯红光点儿排列成了一条指引之路。
这城中家家户户窗门皆是大敞而开，奇怪的是，除了那道路一排笼中之火外，无人在房内掌灯。
雨水明明还未停，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麻木着表情，无一人撑伞。他们都只是挑着红灯笼，漫无目的游走在这里。人数很多，走起路来像看不到他人一般，会偶然碰撞。碰撞在一起后，再木然分开，继续夜行。
周遭死寂默然，除了雨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这幅堪称诡异景象呈现在林逸眼前，叫他后背不由自主的窜了股子凉意。
轩辕坤目光扫过那些人脸，对这场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看着远方皱了周眉头。
“主人在前方等候，你们的朋友也在哦。”姑娘哑着嗓子开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林逸，她伸出手中的红灯笼递了出去。
“夜路执灯，不要，千万不要碰到看不见的人。”姑娘木然，扭了扭脖子，似乎想做出可爱的样子来，说话的语气也有了些奇特的调子“小心呐，光明一不小心就会被夺走啦。小心。”
林逸伸手接过灯笼，抬头便见那姑娘脸上突然乍开一个笑，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中无光。
“平安哦，平安。”她道，然后笑咯咯的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