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当冰冷之月高悬空中, 背景的夜幕变得无比深黑。

　　仿若带着倾覆万物的怒火，要从与大地接壤的边境弥漫过来，将世界全部融入死亡的领地中。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冥界之主无法再继续容忍。

　　月色无法没入他晦暗阴冷的瞳孔, 只见位于地面的太阳神殿中, 高坐神台的黑发男人缓缓抬起右手。

　　苍白的手指将月亮覆盖, 继而毫不留情地猛然收紧。

　　“——哗啦！”

　　刺耳的破裂声乍响, 似要贯穿大地上每一个还有听觉者的耳膜, 麻木感长久绵延。

　　原来是黑夜沸腾，那轮存在感极强的月亮毫无抵抗之力，被黑夜的主人徒手捏碎。

　　然而，这一幕只维持了短暂数秒时间。

　　月亮的碎片不曾掉落下来, 而是在恍惚的几瞬扭曲过后，背景陡然切换成了新的幕布。

　　一轮完整的月亮仍旧印在夜空之中，冷眼俯瞰大地，甚至找不到破碎过的痕迹。

　　也像是在嘲讽：

　　‘没有用。’

　　‘只能在无光之处苟延残喘的黑暗, 有什么资格独占太阳。’

　　埃西里斯没有开口,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变化。

　　他起身，在身形没入黑暗之前, 给艾利留下了一句话：“不要乱跑, 就在这里等我。”

　　说完, 他就消失了。

　　因这突然出现的一系列异变，地面所有生灵面面相觑之余，都或多或少意识到, 一场凡人无法干涉的决战，似乎就要开始。

　　“那个发光的球体，难道——是光明神降临了？”

　　还有人没有死心，在震撼过后狂喜：“没有错！那是我们白日看到的光源，即使在黑夜里也在闪耀。神果然没有放弃我们，他亲自降临，来拯救世界了！”

　　无数个角落，心存侥幸的光明神信徒跪在地上，狂热地祈祷起来，诅咒毁掉原本平静的异端，祈求神赶紧让世界恢复如初。

　　相较不知情者的恐慌和挣扎，太阳神的信徒们就表现得很淡定。

　　鉴于这里面大多数是亡灵魔法师，黑暗才是他们的主场，对于现在这个白日变黑夜的情形，他们反而更适应。

　　伟大主宰太阳神要回归世界，必然要将伪神踩在脚下。

　　不就是打架么？

　　自家的神怎么可能输呢！

　　所以，神明之间的大战，在这群脑回路诡异的信徒看来，跟互扯头花……咳，简简单单肉搏战，没多少区别。

　　顶着“冥界之主”名号的劳伦积极揣测上方神意，在短暂斟酌之后，一声令下：

　　“大人在战斗的时候，我们这些做信徒的不能干站着，要全力以赴，给伟大的太阳应援！”

　　也就是说，在隔壁光明神的信徒对着月亮顶礼膜拜，虔诚祈祷的时候，太阳神的信徒忙着四处奔走。

　　他们高举起做成小太阳形状的魔导器，按一下，储存在里面的那团小型阳光就会浮现出来，pikapika发光。

　　“来，虽然不知道神后为什么要把这个叫做魔法棒，但那不重要，让我们积极地举起太阳魔法棒，为正在艰苦奋战的太阳神打Call——”

　　在劳伦的指挥下，众亡灵魔法师来到各地，带领已成为太阳神子民的人们高呼：“太阳啊圆圆的太阳，太阳啊闪闪的太阳，天上地下你最亮！”

　　也就是他们的“太阳神”现在忙着手撕情敌，没空仔细听。

　　要是听清楚了，怕要当场从天上栽下来。

　　正在争斗的双方，都没有用人形的拟态，而是直接以本源来对峙。

　　埃西里斯本应该稍稍处于弱势。

　　因为比起已经是光明神的拉尼亚斯，他作为冥界之主的力量恢复了大半，还是有一小部分始终缺失，就像缺了一块的记忆那般顽固不宁。

　　不过，这样的他已经很强了，又有仇恨作为加成，那自是抱着必须杀死对方的狠厉之心，毫无留手。

　　看似夜幕的黑暗疯狂地向更远处延伸，与月亮接触的边缘线剧烈蠕动，分散出的丝丝黑线试图向内侵蚀。

　　而月亮仍在散发光芒。

　　这光虽然不属于月亮本身，但确确实实是从太阳那里借来的，来源就是被拉尼亚斯挖出的心脏里，蕴藏的绝大部分神格。

　　阳光对埃西里斯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换了主人而减少。

　　反而因为拉尼亚斯不像真正的太阳神那样，对他怀有渴望接触的感情，导致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强烈了数倍。

　　但是，埃西里斯就像完全没感觉一样。

　　他所化的黑夜中央，出现了无数深不可测的漩涡。

　　漩涡不可思议地抵御住阳光的侵蚀，狠狠地搅散了照射过来的光芒，并将四散的光点尽数吞噬。

　　每吞噬一次，黑暗的范围就会不受控制地缩小一些，然后又被黑暗的主人强行扩大，施加更强的力量填补空隙。

　　表面上看，他们僵持住了。

　　拉尼亚斯没那么好对付，埃西里斯暂时没有落于下风，但被他强行吞噬的阳光，绝对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后续会发生什么并不知晓。

　　“加油哇！伟大英明温暖耀眼且英俊的太阳！”

　　底下的忠诚小弟齐声呐喊，喊声震天，其中还混杂了一个神的声音。

　　这个声音，埃西里斯应该听到了。

　　大概没有被毁气氛地惹笑，可他的精神，应该振奋了不少。

　　艾利现在的水平掺和不了他们的争斗，不过，想也知道，他不可能闲着。

　　大家一起给埃西里斯加油打Call——如此不符合该世界背景的方法，是他想出来缓和气氛的。

　　不止如此，艾利还四处跑，指挥起纳入自己麾下的几大种族：

　　“塞壬们都长成会说话的小鱼儿了？那正好，唱唱歌给大家鼓鼓劲好了，不仅人不能输，在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魔族……只有一个格罗伏就算了，不要用想看八卦的眼神盯着我看啦！都什么时候了。你过来一下……好了，你可以走了。”

　　“龙族，龙族在吗？你们都做做准备，如果等下天上掉下来了点什么，赶紧带着要被砸到的生灵跑路。”

　　他把得力助手们指挥得团团转，凡人们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一边大声加油，一边殷切地等待天明的再现。

　　这样一来，很快所有人都忙开了，没人待在原地无所事事。

　　也就没人有闲暇注意到，被埃西里斯要求乖乖待着的“神后”静等了一会儿，悄悄地离开了。

　　埃西里斯还是太相信他了。艾利想。

　　他一直都是这样，就算嘴上说着别扭的话，实际上不管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都天真地信任着自己。

　　然而，作为成熟太阳神的艾利艾斯考虑得很多，会顾及很多事情。

　　艾利还不是艾利艾斯，所以他胆子很大。

　　拉尼亚斯不是那样就能打倒的，这个家伙得到了他的大半神格　　，虽然无法将神格融合，但相当于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只要太阳还存在，月亮就还能发光。

　　过去他的灵魂流落异世，本体被封印，拉尼亚斯得到的神力只让他维持了万年的光辉，就被迫飞速衰弱了下来。

　　所以，他才会想办法让他回来，借此重新掌控主神的力量——艾利想通了这一点。

　　“我知道这龟孙儿想干啥了。”红发神明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盖因气得要死：“想把我喂肥了再一口吞了是吧，倒还挺美。”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埃西里斯被小龟孙儿磨光力量，得自己去想办法。

　　悄悄跑出神殿，艾利以为自己的行踪非常隐蔽。

　　却没想到，他刚一出来，就看到一道长长的银色影子。

　　自从被奥罗拉带回来之后，就再没在他面前露脸的巨龙蹲在那里，偌大的脑袋耷拉，爪子扒拉着冰层融化后露出的泥土。

　　艾利驻足，而费尔抬起头。

　　“您……要去哪里。”巨龙闷声说：“我带您去。”

　　艾利看着他，有一阵没说话。

　　费尔心中绝望，以为自己还是无法得到神的原谅。

　　正在此时，艾利终于说：“冥界，要去的地方是冥界哦？”

　　费尔猛地抬眼，就见红发神明灿烂一笑，亮晶晶的金眸一如过去那般柔和，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半丝阴翳：“正门我进不去，唯一能找到的入口在很深的地缝底下，你愿意载我一程，那就太好啦。”

　　“……嗯！我永远愿意！”

　　想要的，或许就只是这一句话。

　　费尔满心的空洞，都被这个熟悉的微笑治愈。

　　他的脑中没有想过什么倾慕与爱，比起那些没有意义、虚无缥缈的私心，完成神明赐予的使命更为重要。

　　于是，很快。

　　银龙的背载着一抹耀眼的火红，振翅飞向高处，划向远方的影子没入地面的阴影，转瞬就消失不见。

　　费尔飞得很快，一点不像当初只能用爪子走路时的狼狈。

　　他们飞过原本的无尽之海，越过了最初艾利从月亮上掉下来的那片冰原，还将曾短暂停留过的城市抛在身后。

　　城市中，那座光明神的神像，不知何时融化了。

　　最终的目的地是光明圣殿最中心，星塔的正下方。

　　费尔曾经从那里坠落，险些落到地缝深渊的底部，变成一滩肉泥。

　　这次他们稳稳地向下飞，没有那个危险。

　　“格罗伏告诉我，这里本来是昔日魔族的一个族落所在，紧挨着冥界之主为他们开辟的独立入口，只是火山被冻结成了雪山，上面还被建起了一座圣殿。”

　　格罗伏原本就住在这里，对知晓过往的魔族来说，这是科斯莫斯那个混蛋在故意膈应他。

　　因为他们俩在伪太阳神那里争风吃醋时，掐了不知多少顿架，互相看不顺眼不说，还有仇。

　　“他把开启那个入口的方法给我了，埃西里斯不会马上注意到，所以要抓紧时间……”

　　艾利深呼吸，把紧张缓缓放下。

　　他对费尔道：“等下我进去之后，你赶快飞到地面，一定抓紧时间，不要慢了。”

　　费尔一头雾水，但隐约觉得情况不太对，便诧异地问道：“我知道了。可是——您为什么要去冥界？难道，是跟冥界之主……”

　　都这么久了，费尔要是还猜不到冥界之主是埃西里斯，他可以当场撞墙自杀。

　　艾利用很轻松的语气回答：“去作死。”

　　费尔：“啊？”

　　已经能感觉到冥界入口的存在了，艾利在一团漆黑中沉吟：“唔，怎么解释呢，简单概括一下大概，就是……”

　　“我要快乐地把自己想象成一颗炸弹。”

　　“跑到没有阳光、也无法跟太阳兼容的冥界去。”

　　“然后，砰砰——”

　　把自己炸掉。

　　作者有话要说：我忘了还有番外！那就是星期五完结，写两个番外！

　　炸归炸，我们是沙雕文，是不可能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