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纪三公子

　　纪平安知道许平敬是自己的亲哥哥。

　　这个过程说起来还有些搞笑, 几年前，纪平安才十三岁，纪言虽然已经是孩子爹了, 但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然后有一天, 他们突发奇想，想看看猫会不会喝醉，然后成功用半杯酒把叮咚弄醉了。

　　他们俩成功有个必要条件, 就是黑云不在身边，虽然过后也被叮咚看了个浑身发毛。

　　叮咚喝醉之后, 没骨头一样在桌上摊成一张猫饼，就开始酒后吐真言了。

　　“平安啊，我、我告诉你哦, 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是、还是有一个血亲的。”

　　当时两个人都惊呆了，强忍着心中的讶异，从叮咚嘴里套出了答案, 是许平敬。

　　纪平安当时就明白了, 几年前许平敬在临仙宫养伤的时候，为什么要看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上有块小小的烫伤,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不过看样子, 许平敬大概是知道的。

　　许平敬明明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许平敬待人一向很冷, 再加上两个人这两年来也没什么交际, 纪平安也不方便做些什么，直到那天在飘香饭馆二楼偶然遇见了许平敬，纪平安一下没忍住，在许平敬那儿蹭了顿饭。但那顿饭的结果并不美好, 纪平安心里还有些难受。

　　他清楚地认识到，许平敬不愿意认他。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奢望的太多了。能有纪言这样的哥哥，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能奢求更多呢？

　　其实在这之前，纪平安不是没想过自己原本的家会是个什么样子，自己是被抛弃了还是走丢了，但也只是好奇而已，并没有想要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念头。

　　但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知道自己年幼时是因乱才弄丢的，知道自己的母亲很可能因为保护自己死掉了，这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现在的确拥有很好的生活，身份高贵，家里有权有势，哥哥还是大楚最有钱的男人，而且父母开明，同龄人里大多数都羡慕他，他现在的人生几乎是完美的，但许平敬呢？

　　他似乎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哪怕官居高位，是天子重臣，但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诺大的许府里空荡荡的，纪平安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上许平敬的家。

　　不过还好，他现在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想着现在的许夫人，纪平安有些开心，熟门熟路地去了许府。

　　许平敬依旧没有认他，他也没提过那些事情，只是会经常过来看看，现在已经是许府的常客了。

　　刚开始他是不敢来的，只在许平敬和何友文成亲时单独送了份礼，大概是那份礼引起了何友文的注意，问过许平敬一些什么。

　　总之，从那之后，何友文经常邀请纪平安来许府做客，纪平安觉得他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许平敬的关系。

　　许平敬对他也好了不少，对他这样的大冰山来说，这是少有的特权。这肉眼可见的变化，让纪平安有一种他已经成为许府一份子的错觉。

　　纪平安心里很高兴，倒不是因为许平敬好像接受了他，只是觉得自从何友文嫁进来之后，许平敬终于有些人气了，时不时还会笑一笑。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

　　二哥成亲之后，并没有像爹娘希望的那样乖乖留在长安，反而出行的队伍还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得知二嫂也是个爱跑爱闹的，让爹娘好一阵无奈。

　　但现在二嫂怀孕了，二哥一向疼她，得知怀孕之后很快就回了长安，夫妻两个经常待在府里整理之前的信件，这也是大哥的建议，二哥准备将他们的经历出书，名字很朴素，就叫《大楚游记》。

　　不管怎么说，二哥二嫂主动回家，爹娘都很高兴。二嫂虽然贵为公主，但从来不端架子，对待纪父纪母特别亲，齐念如经常觉得自己多了个女儿，也是对她很好。

　　如今的纪府已经不是纪府了，纪长谦送回长安的信件给了闻奕很多帮助，他仿佛是皇上的眼睛，让他看见了当地官员在奏折里不会说的东西，还让他知道了哪些地方官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哪些又仗着天高皇帝远做了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在纪长谦成婚之前，皇上便以此为由给纪义林封了安国侯。

　　那时纪言嫁入皇宫已有三年了，按理说早就该这样了，只可惜担心纪府荣誉过盛，只好压了下来。但纪长谦要代表大楚迎娶月牙国三公主，这是两国之间的联姻，只有一个纪二公子的名头是不够的，于是在那个时候给纪义林封了国舅公，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纪平安今年十七岁，准备参加明年的科举。

　　自从二嫂怀孕之后，二哥也变得更稳重了，据说明年可能会一道与他参加科举，日后也不胡乱跑了，要挣钱养家。

　　纪父纪母很欣慰，但纪平安却是一下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一问果然如他想的一样，自家二哥觉得自己吃穿都是家里的，他前些日子统计了一下，发现这些年用的钱可不少。

　　他如今也已经二十有余了，总不能让家里给他养孩子，作为一个男人，养家毕竟是他的责任，总不能靠着小侯爷的身份混下去，那多没面子。

　　“这几年来，虽然没能游遍大楚，但也去了许多地方。我生在长安官宦之家，能这般自由，已经足够幸运了，如今丹儿有了身孕，也该安定下来了。”

　　纪平安一时间没接话，似乎年纪大了，人自然而然就会开始变化，向现实妥协。

　　他知道纪长谦这样是对的，也知道在旁人面前，他们兄弟俩简直就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拥有那样滔天的权势与富贵，又能不被这份富贵束缚，有着旁人不敢想象的自由，但他还是不想在纪长谦身上看见那份妥协。

　　三年前，他二哥还说要游遍整个大楚呢。

　　纪长谦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想什么呢？等孩子长大自立门户了，我就早早辞官，带着你二嫂继续出门游历去。”

　　说完他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出门在外开销那般大，也不知道那时候咱大哥还愿不愿意养我。”

　　这句话成功将纪平安逗笑了，知道二哥还会重新踏上那条路，他心里那点郁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月光之下，纪长谦给他倒了杯酒，“倒是你，这些日子娘亲没再拉着你相看姑娘？”

　　纪平安闻言叹了口气，没接话。

　　纪长谦喝了口酒，“你也是，有心悦的姑娘就告诉爹娘，你不肯说，他们不得担心你是在骗他们吗？”

　　“说了多不好，人家姑娘还小呢，我得等等她。”

　　关于那姑娘，纪长谦也没少问，但纪平安嘴很严，怎么都是不肯说的，今日居然应声了，纪长谦觉得实在是难得，忍着心中的讶异，装作随意，“哪家的姑娘？多小才是小？”

　　纪言那儿书里的姑娘好些二十多岁才成亲的，纪长谦真怕自家弟弟不知道什么叫年龄正好。

　　但纪平安却是不肯接话了，心里却想着，起码还得等个五六年吧。

　　“人家姑娘知道吗？”

　　见纪平安继续沉默，纪长谦叹了口气，“你就忍着不说吧，到时候人家姑娘许了别人，你可别去大哥那儿哭。”

　　纪平安完全不听他的，心里十分坚定，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依旧坚持着发乎情，止乎礼。至于对方会不会另外说了人家，那就更不是纪平安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因为那个果果啊，果果最是天真烂漫，像个孩子一样，他希望果果可以多当几年的孩子，什么都不用担心。

　　为此，纪平安还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表现出来，让人看见了觉得他轻浮。珍惜一个姑娘，就要给她最好的，他要等到自己金榜题名之后，再三书六聘，让果果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然而，意外总是突如其来，三个月之后，纪平安突然发现周姨居然在给果果相看人家！

　　果果十四岁还差着两个月呢，周姨居然给她相看人家，而且他一点儿消息都没得到，这是不是代表着根本就没人想到他？

　　纪平安觉得二哥实在是乌鸦嘴，恍惚着在国子监上了一天的课，回家之后连饭都没吃，在屋里呆坐了许久，最后被二哥拉到饭桌上，人还有些愣着。

　　怎么办？纪平安手里握着筷子，看着满桌的饭菜，心想，我总不能让果果嫁给别人。

　　纪平安猛地站了起来，不顾爹娘的呼喊，疯了似的望馨香布坊跑。

　　现在周姨在管着布坊，果果在女子学院上学，每日放了课就会去布坊里。

　　晚间的长安城还挺热闹，人来人往都是回家的方向，纪平安跑在其中，什么都听不见，就连周围的人影都模糊了，任由风不断拂过他的脸颊，他心里只有这一个方向。

　　坚持了许多年的克制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他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彻底失去她。

　　跑进布坊，不断有人像他打招呼，纪平安平日里一向亲和，今日却只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停留，惹得旁人讶异。　　他熟门熟路地转了几个弯，终于在某个小院里看见了果果，他还没喊她，果果就小跑了过来，满脸笑意地看着纪平安，“平安哥哥！”

　　其实她心里是有些惊讶的，因为纪平安做什么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跑到喘气呢，看起来有些失态。

　　“果果，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第一句话吗？”

　　果果愣了愣，“啊？”

　　“我现在回答你，我要，拼了命都想要。”

　　果果哪里记得什么第一句话，她那时候才多大啊？

　　她看着纪平安愣愣地点了点头，过后才知道，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是身份尊贵的纪小公子，而她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

　　当时庄子里满是人，她拿着半个馒头，小小的身体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他身边，问他，“小哥哥，你要果果吗？”

　　时隔多年，纪平安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态，只为了告诉她，“我要，拼了命都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还剩小太子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