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许平敬（上）

　　“快走！快走！”

　　“母亲！”

　　四周都是汹涌的人潮, 许平敬拼命往前挤，却只能看见母亲抱着弟弟越来越远。

　　“去长安！一定要去长安！”

　　黑暗中，许平敬猛地坐了起来, 耳边都是母亲的呐喊, 宛如昨日。

　　他起身喝了口凉水，套上外衣，翻身上了屋顶, 今天月亮这么圆，这么圆......

　　去长安, 这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他才多大？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大雪积了满地, 风不算大，但冰冷而刺骨，就像是飞舞的冰刀, 不断地冲击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过了这么些年, 他还是时常会想，当年的自己一无所有, 是怎么走到长安的呢？

　　将军府的长辈待他极好, 这是他的幸也是不幸, 因为当时一起出门的三个人, 如今只剩下他自己。大概就像自己的父亲曾经说过的那样, 活着的人最痛苦。

　　他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世人皆爱盛世容颜, 但他却很透了自己这张脸。这些年来长安第一美男的名头，让他感觉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了耻辱柱上。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年流寇四起，父亲战死沙场, 纪家本就风雨飘摇，而他这张脸却在那个时候惹了祸。

　　父亲征战多年，官居四品，在那个县城已经很够看了，足以护住他一家四口，但流寇们可不会管这些，更不用说他父亲当时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想要毁了自己这张脸，即使到了长安、甚至现在，他也不曾放弃这个想法，但他曾在母亲面前立过誓言，如今母亲已不在，这便是遗命。

　　这些年来，他总是去想，当初如果不是母亲一心要救他，她和弟弟说不定都能好好地活下来。不，是一定能活下来。

　　他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他毁了自己的家。

　　但现在他什么也挽回不了，只能让自己尽量的孤家寡人，以防害了旁人。所以他很早就从将军府搬了出来，哪怕他这一生也回报不了将军府的恩情，也不能害了他们。

　　许平敬在屋顶上吹了半夜的冷风，看了一场壮丽又平凡的日出。他的面庞始终很平静，似乎没有都没有发生过。

　　早朝之后，他去了飘香饭店，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时常会来这里吃饭。这次他遇见了纪平安，两个人平静见礼，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纪平安忽然喊住了他，“许大人。”

　　许平敬有些惊讶，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就是不讨喜的，杀人无数，从不留情，终日待在大理寺，阴冷而残忍。

　　他和纪平安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即使一年多前以前，两个人曾在临仙宫里有些交集，纪平安给他讲了些故事。但小孩子大多健忘，时间过了这么久，如今走在路上也只是一个礼貌的招呼罢了。

　　“纪三公子。”

　　纪平安看着他，似乎是有些紧张，忽然说，“我、我没有提前预约，他们没有准备我的食材，所以想找您蹭顿饭。”

　　许平敬愣了愣，他心里是不信的。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纪公子对他的那两个弟弟爱护有加，纪平安那个理由实在是荒唐。

　　但这毕竟是纪平安啊，是他在这个人世间唯一的血亲。

　　即使许平敬平日里再怎么装作毫不在意，从来没有让人发现过丝毫的端倪，此时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当然，纪三公子请。”

　　他第一次知道纪平安的时候，纪平安还不是什么纪三公子，而是纪言唯一的弟弟，他亲眼看见纪言将他带回了宫，那也是他和纪言相识的第一天。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曾一度怀疑自己对纪言的感情，直到后来他确认纪言与闻奕两情相悦之时，他才确认自己对纪言并不是爱意。

　　坊间的传闻半点没错，纪言在他眼里，也更像是个仙人。

　　大概是母亲和弟弟不知所踪，如果他们还在人世，他希望他们也能遇见纪言这样对世界充满善意的人。

　　没想到纪言救的真的是自己的弟弟。

　　无论别人怎么称呼，他一直称呼他为纪三公子，这个称呼更像是他对自己的提醒。

　　他是纪三公子，纪家三公子，和他许平敬没有半点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见纪平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随后纪平安笑了笑，“那就多谢许大人了。”

　　许平敬孤家寡人一个，府里下人也不多，所以生活上向来大方，一个人吃起码也是三菜一汤，现在多一个纪平安夜没什么。

　　四个菜上完之后，孙胜突然端着一盘菜敲门过来了，“三公子，您的菜已经准备好了，直接端进来吗？”

　　许平敬煞有其事地抬头看着纪平安，纪平安似乎是忘了什么，小脸有些白，看着孙胜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虽然许平敬不知道纪平安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吃饭，但也没多问。

　　许平敬自制力、行动力一向很强，在心里画好了分界线，按理说怎么也是不会越界的，但今天纪平安忽然自己踩了线，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纪言一向大方，在花钱上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什么东西想要就买了，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但是纪平安不一样。

　　即使是在飘香饭馆吃饭，他也只会点两个菜，以确保能全部吃完。发现这一点之后，二楼的厨子每次给纪平安做的菜分量都会小一些，让他能多点些菜食，这是他之前在飘香饭馆一楼路过时，偶尔听见伙计们说过的。

　　若是旁人，说不定会怀疑纪平安在府里过得不好，毕竟不是血亲，不如亲生的自在。不然看看那纪二公子，可从来没客气过。

　　但许平敬毕竟很早就认识纪言了，而且按照先来后到，纪平安被人称呼小公子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纪二公子呢。

　　不是外力所攘，那便是来源于本心。

　　许平敬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长安街头那个小乞丐，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在成为纪言的弟弟之前，他在长安街头漂泊了至少半年。

　　那条街离皇宫并不太远，他也路过了不知道多少次，但......

　　许平敬忽然放下筷子，拿一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我吃饱了，现在还有些事要忙，三公子自便。”

　　说完这句话，和纪平安平静见礼，许平敬便起身出了包间。

　　他身后纪平安神情落寞，这顿饭明明才刚刚开始。

　　——

　　三天之后，是秋猎出发的日子，许平敬现在也算得上是天子重臣了，自然是要随行的，一同前去的还有何友文。

　　何太傅毕竟是三朝老臣了，何友文与当今皇后也有些私交，所以何友文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这些年来，何友文总是围着他转，从一个没长开的小孩儿，到如今的如玉少年，许平敬早就习惯了，也从不在乎旁人的议论。但今天看见何友文，他的心情却是沉了几分。

　　不知道是因为三天前行为异常的纪平安，还是因为每日夜里频频惊醒的梦。

　　梦里汹涌的人潮和母亲渐行渐远的脸、街头上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这些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不断提醒着他，害人不浅就该将自己关起来，不要让其他人也陷入这样的不幸。但何友文为什么就不肯听呢？

　　他们离得并不远，许平敬望着他，丝毫没有掩饰眼里的冷意，但何友文却像是毫不在意，反而对他灿烂一笑，许平敬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

　　秋猎的地点在长安城西边的一座高山上，这里是最大的皇家猎场。

　　这是今上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前几年都因为皇上忙于政务，抑或是皇后怀孕、小太子年龄太小而推迟了，好不容易办一次，朝廷可是卯足了力气，仅仅是随行的官员都排了长长的一列，只留下丞相带了些老臣坐镇朝堂。

　　因为准备充足，随行伺候的人也不少，所以一行人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切，可以开始围猎了。

　　据说皇后殿下为这次的围猎准备了不小的彩头，不少人摩拳擦掌，准备好要争个高低了。

　　许平敬从小就练武习箭，这方面自然是差不了的，但他却是没什么兴致，这一趟跑过来更像是帝后的保镖，第一天更是直接没有下场。

　　第一天只是热身运动，所以彩头并不太重，但纪言眼里随意的东西，在旁人看来也是神仙器物了。

　　秋猎自然是要吃烤肉，许平敬自己烤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吃，就闻见一股浓浓的香味从主营帐那边传了过来。即使自制如许平敬，也觉得那香味勾的人口水横流。

　　不用想都知道是纪言的作为，许平敬笑了笑，飘香系列大概又要出新鲜吃食了，毕竟他们皇后殿下可是个挣钱狂魔。许平敬甚至有些荒唐地想，今天这场围猎，说不定就是为了宣传这吃食弄出来的阵仗。

　　手里的烤肉差不多烤好了，手下人也烤了一些拿了过来，许平敬正准备吃，就听见一串脚步声，他抬头望过去，何友文拿着一些散着勾人香味的烤肉过来了。

　　“许大哥！”

　　何友文一路找过来，刚刚走到许平敬身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许平敬眸色冰冷，“总是缠着我，你就不怕死吗？”

　　何友文整个人都愣住了，许平敬虽然不肯接受他，但一直以来，待他还是很不错的。

　　许平敬一向冰冷，相对之下，对自己已经多有照顾。正因为如此，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许平敬面前或许是不一样的，他没想到许平敬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许平敬，忽然有一种错觉，许平敬是认真的。

　　就好像......待在他身边，真的会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