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终焉（二）

　　凌霄峰顶寒光凛冽。

　　苍向寻手持千吟, 周身剑意如涛。

　　石壁上剑痕交错，也不知是为发泄还是其他。

　　——御剑者，剑意在心, 心有杂念，意为发泄不为修行, 剑灵不得同心, 即使剑气成型，也无法随心所动。

　　红霞映日, 寒芒一点破云层，剑势破空其形状似游龙, 端得便是一剑封喉。

　　——你这招式是谁教的？此招太过阴毒, 以后还是不要用了。

　　铮铮剑鸣, 所过之处扬起一道道冰痕，剑气凛冽, 将寒刃包裹其中, 刺入石壁时顿时旋出一个三尺深的圆坑。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主宗修炼么？

　　寒光一转斩空, 撞上潭边灵木，木身被劈做两节, 树叶纷纷而下，未落至地面便碎裂成齑。

　　——曾经怕，现在觉得无所谓了。

　　苍向寻闭上眼, 银刃划破半空，激得潭水荡漾不止, 水珠于半空凝作冰粒，又随剑气附在千吟之上。

　　——我们结契吧。

　　玄鲲破天而出，将天边映作白昼，冰刃挥向石壁, 剑光碎裂，魔息萦绕整个凌霄。

　　——别走，算我求你。

　　苍向寻恣意的挥霍着剑气，直至身后那处石壁完全碎做齑粉。

　　——别走好么，连霁。

　　脑海中闪过一抹破碎画面，快到来不及捕捉，苍向寻手指一松，千吟落地，剑身因杀意未收而轻颤不止。

　　连霁是谁？

　　苍向寻蹲下身，兴许是太久没练过剑，除了手指之外，几乎整个身体颤抖。

　　苍向寻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如何回到主殿的，待回过神之际，自己就已经躺在了床上，明明是天生的变异水灵根体质，明明察觉不到寒意，身体却在止不住的发冷。

　　那夜苍向寻睡得并不安稳。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不一样的凌霄峰；

　　看到了后山种满的清露花瓣和冰晶雪莲；

　　看到了那只笨拙又贪吃的冰鸾始终不肯进食；

　　看到了原本华丽而整洁的羽毛逐渐归于黯淡。

　　看到熟悉的小屋，屋内的墙上仍旧燃着月华离火。

　　他看到白鹤一次又一次重燃翎羽直至灵气亏空化作原型。

　　看到一人独坐荒冢，怀中抱着那只刚刚孵出的水孔雀幼鸟，千吟立在冢前，寒光映上冢前排列着的冰雕，清冷而寂寥。

　　对着月色，他清楚得看见那人唇角微动，默出两个陌生而熟悉的字眼。

　　连霁。

　　悲切拉扯着回忆从深处涌出来，床上之人猛地睁开眼，他顾不得穿鞋，光着脚直奔殿外而去。

　　他喊的人，是我。

　　连霁，是我。

　　那些盒子，那些冰雕，那些符纸和画，那些刚刚就在眼前却被忽略的东西……

　　连霁扑进房内，除了那个收纳千吟的木盒还躺在地上，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碎冰，没有符纸，没有画。

　　就连盒子木屑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一切都仿佛是幻觉一般。

　　真的是幻觉嘛？

　　连霁瘫在椅子上，手指慢慢盖上眼睛。

　　唤醒的记忆成了利刃，一刀刀切割着他的神识与皮肉。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回来。

　　记忆中一闪而过的木盒使得连霁眼眸一亮，他混乱得抓起笔来，刚想尝试勾画出盒上花纹，脑海中却突然一片空白。

　　我明明记得的。

　　笔尖停留在纸上，晕出一片墨迹。

　　连霁搁下笔，慢慢趴至桌上。

　　我都记得的。

　　血契，煞灵，阴阳行逆阵。

　　还有那个重伤的系统，那个3152。

　　连霁垂下眼，意识刚转向系统，便听着识海里在响起了熟悉的女声。

　　“系统故障修复完毕，3152将重新为您服务。”

　　那个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冰冷女声终于又开了口。连霁一愣，第一次觉得这大概就是玄天世界里最好听的声音了吧。

　　“检测到宿主已重回现世，终极任务默认完成，宿主将在选择奖励后自动脱离系统。”

　　连霁定了定神，尝试与系统沟通：“我不需要任何奖励，3152，我只想回去。”

　　系统沉默片刻后道：“终极任务已经完成，宿主回去后系统将主动脱离，您将再无法回到现世，请宿主谨慎选择。”

　　连霁几乎没有犹豫：“我选择回去。”

　　“系统3152再次确认，由于原宿主连霁身体已被空间割裂，系统将按照宿主初始进入该世界时的面貌为您重塑身形并保留当世修为，请问宿主是否接受。”

　　“接受。”

　　“宿主接受，3152将重新为您塑造身形，身形塑造成功后，将强制开启空间碎影并尝试脱离宿主。”

　　“重塑身形成功，空间碎影即将开启。”

　　身侧忽得涌起一阵狂风，连霁被空间碎影卷入虚空，余光瞥见一抹银光飞向自己，白龙长吟而上，将连霁稳稳接住。

　　它是……往生？

　　回答他的只有耳边烈风。

　　“空间碎影开启成功，系统脱离中……”

　　白龙飞速向前，在冲至白光尽头是化作白狮，狮身一跳将连霁扔出虚空。它望着连霁抬起爪子舔舔，似是朋友挥手告别一般。

　　光芒变暗，连霁只觉身下一软，正是跌落至一片草丛上，他几乎浑身无力，只听识海中声音微弱而缥缈。

　　“系统脱离成功。”

　　连霁一阵恍惚，等再次醒来的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某个洞穴里。

　　身前燃着火堆，扎着马尾的少女正歪头看着他。

　　“冯师兄，他醒了。”

　　头顶投下一阵阴影，紧接着一瓶上好的凝血丹药扔至面前，连霁坐起身，但听身侧一人淡淡道：“拿着这个，等到天亮后自行离开吧。”

　　“不管你是哪家的子弟，此处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此处？何处？

　　眼下除了身前火焰堪堪可做照明，洞外都是一片漆黑。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清亮的音色从口中泄出，连霁诧异地按了按喉咙，在低头对比火下黑影，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

　　原来系统的“按照宿主初始进入该世界时的面貌重塑身形”是这个意思。

　　“墨林，柳仙洞。”

　　女孩略带歉意地望着他，“此处并不安全，但我们暂时还不能带着你。”

　　“不必，”连霁将瓷瓶扔回给冯晓，余光扫过洞中成堆的蛇皮与蛇尸，眸光微闪：“能诛双头锦蛇，你师兄怕是也伤得不轻，应是自顾不暇了。”

　　“你，你怎么知……”

　　“念念！”

　　冯晓开口打断她，但听连霁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惜这双头锦也是迷了路，这才鸠占鹊巢；再呆一会儿，这洞穴的主人可就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洞外一阵沙沙声，女孩面色一白，不自觉向冯晓方向靠近几分。

　　冯晓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女孩身上撑起一个光罩，与此同时，蛇尾扫过洞穴，将冯晓拍出数米之远。

　　连霁见状抱起少女，足尖在蛇身一点跃上蛇头，六道冰锁自地面生出，将螣蛇牢牢抓在地面，指尖凝出冰刃，寒光闪过，蛇头应声落地，慢慢滚至林奕脚边。

　　连霁收起寒芒，冰锁碎做水汽消散于天际。女孩惊魂未定，待落地后立刻跑向冯晓。她打坐运息，青光瞬间笼罩在四周。

　　连霁微微一愣，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殷念。”

　　殷姓么？

　　果然。

　　连霁突然笑了，原来那个曾经因自己而死在宁风手里的娃娃可以出落成这般可爱的模又样。

　　见他神色惆怅，殷念收起术法，犹豫一瞬还是轻声道：“方才多谢你了。”

　　“没什么，”连霁摇摇头，“你们救我一次，我救你们一次，扯平了。”

　　“哪有这样算的，你没受伤，不过是晕在附近，而我和师兄恰巧路过而已。”

　　殷念喂冯晓吞下几枚丹药，又对连霁微微一笑道：“我们原是来此试炼，后来不慎与师兄们走散，这才误入蛇窟。”

　　她说着将冯晓扶起，“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此处的？”

　　天边月色如钩，连霁随她回到洞中，这才轻笑道：“我啊。”

　　“我是来寻人。”

　　殷念安置好冯晓，靠近几步坐至连霁旁边：“你寻得人，可是住在这里？”

　　连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他在冥境。”

　　“冥境？”

　　“冥境，凌霄峰。”

　　“凌霄……”

　　殷念默念一遍，略微失望道：“凌霄在东，七曜在西，看来我们不能同行了。”

　　连霁闻言略微诧异：“冥境属于魔域，凌霄又属魔尊苍向寻管辖领域，你不怕么？”

　　“不怕啊。”她说着压低了声音，语气认真道：“偷偷告诉你哦，凌霄峰里最厉害的那个人啊，他其实是我的叔叔。”

　　连霁瞳孔骤然一缩，声音略微颤抖：“是么？”

　　殷念点头，“对啊，我娘亲口说的。”

　　“我娘还说，世人口中的凌霄魔尊根本就是假的，他从来不会随便杀人。”

　　殷念说着轻声道：“所以你也不用怕，如果他为难你，你就提我娘的名字，我娘叫童谣。”

　　连霁垂眸，语声微颤：“好。”

　　他道：“我一定提你娘的名字。”

　　五更天，月落日升，东方大白。

　　一人御剑而行，所过之处卷起飞沙落叶。

　　“念念！冯晓！”

　　林奕望见柳仙洞前的蛇尸，步伐又快了几分。

　　额角有汗水滴落，林奕踏入洞中，生怕看到两具花白尸骨。

　　洞中残留着燃尽的木灰，殷念靠在冯晓身侧，睡得很沉，听到有人呼喊，这才茫然睁眼。

　　“林师兄？”

　　“念念，”林奕见她两人并无大碍，紧握剑柄的手指终于松了松：“你们没事就好。”

　　殷念揉揉眼睛，微笑道：“我们没事，多亏了这位……人呢？”

　　她说着向后望去，空荡荡的洞穴里只剩下冯晓一人。

　　“大概是先行离开了吧。”

　　自看到他们无恙，林奕便知晓了有人出手帮忙，于是扶起冯晓道：“没关系，等回了宗你们再去拜谢也不迟。”

　　殷念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问他的名字。

　　林奕大致猜到了什么，只无奈道：“可有什么容貌特征？”

　　“嗯……”殷念想了想：“他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是，就像是烟灰色的琉璃一般。”

　　林奕闻言脚步一顿，轻笑道：“是么？那确实挺漂亮的。”

　　“我们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回去了回去了~

　　完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