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因果（三）

　　殿内灵光璀璨, 白衣青年立于阵眼中心，墨发飞扬，清光耀耀。重明鸟在殿上盘旋, 所过之处，金色碎屑随翅膀抖落, 为阵中之人再添几抹仙姿。

　　灵祝阵乃是摘星门首席宗主为后任留下的上古阵法之一；可辟邪祟, 调灵境；凡入阵者，若此身并未与在世之人牵扯太多因果, 自可被灵祝认可成为新一任宗主，并在其中窥得仙缘。

　　莫天皓心知苏清辰并不如其展现出的那般干净纯粹, 所幸从阵法开始到现在, 并未出现任何异样, 于是揉揉眉心，神色不曾有半分放松。

　　未几, 阵中出现一抹白光, 重明鸟鸣叫几声后化作光团, 阵心灵气激荡，隐隐呈失败之势。

　　莫天皓神色凝重, 目光紧紧盯着阵中灵光勾勒出的朦胧身影，与此同时，阵心的苏清辰同样皱起眉来。

　　他看到自己站在峭壁边缘, 白衣被雨水打湿，身形决绝。

　　——凌霄魔尊苍向寻已伏诛, 魔识散尽，永不入轮回。

　　凌霄魔尊，苍向寻。

　　他垂下眸，手中还残留着些许金系灵气；地上鲜血被雨水冲刷殆尽, 只留下几道剑痕，苏清辰转眸望向掌心，嘴角笑意越来越淡。

　　我杀了苍向寻。

　　亲手杀了他。

　　可为什么，我竟没有一丝预想中满足之感。

　　清光散去，阵法破碎，苏清辰猛地睁开眼，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微风吹来，四肢都在发冷。

　　“他是谁？”

　　莫天皓冰冷的声线换回苏清辰的神智，“刚刚出现在灵祝阵中的那个人，他是谁？”

　　“苍向寻。”东方凛适时开口，“原七曜宗弟子，后来因勾结魔修，吞噬魔藤被七曜除名，自绝于金乌殿。”

　　东方凛说着顿了顿，“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死。”

　　“是我七曜的人？”莫天皓皱眉，转眸望向苏清辰。

　　“我与他曾是师兄弟，”苏清辰迎上莫天皓的眼神，“自他背离七曜之后便再无任何关系。”

　　“你与他是何关系我并不在意。”

　　莫天皓神色并无波动，只淡淡道：“苏清辰，你得明白，若是过不了灵祝阵，你是无法成为金乌殿的主人，接任下一任宗主的。”

　　苏清辰闻言轻轻一笑：“你的意思，只要我过了这灵祝阵便无事了？”

　　“灵祝洗魄，金乌认主，你过了灵祝，自然便是下任宗主。”

　　“倒也容易。”苏清辰踏出阵眼，“我虽不知为何会牵扯到苍向寻，但想通过此阵却是容易的很。”

　　容易？

　　东方凛挑眉，但听苏清辰笑道：“灵祝只识在世之因果，那么我杀了他便是。”

　　莫天皓闻言皱起眉来：“你杀心太重，更易滋生阴咒。”

　　“若这不是杀业呢？”

　　苏清辰收了笑意，凝眸道：“早就听闻魔域又出一位魔尊唤作凌霄，因七曜诸多事务而未去探查，如今不失为一个机会。”

　　他说着走出殿外：“苍向寻服下魔藤是众所周知之事，他既不死，自是已堕入魔道，我七曜讨伐凌霄自是天经地义。”

　　“我杀他，也不过是除魔卫道而已。”

　　一如刚刚在灵祝阵所看所做那般。

　　除掉他。

　　八月十八，第六日，金木现，双星伴月。

　　连霁将法阵布在凌霄峰峰顶。他望着天边异景，右眼跳跳，随即思附片刻，又咬破指尖，将鲜血色滴至草下，在阵眼处绘出一排咒印来。

　　亥时之初，苍向寻从寒池中起身，他将衣服披好，径直往峰顶飞去；待落于连霁身侧，眉梢眼角多了丝显而易见的紧张。

　　“可都准备好了？”

　　连霁打了个喷嚏，对他眨眨眼，“莫急，时辰还未到。”

　　苍向寻举目望向天边，眼底难得出现犹豫神情：“今日金木齐现，并非吉日。”

　　连霁眸底微闪，随他一同望向天天边，只见云尾之处有大片流光闪动，与远方暗金之色隐隐融在一起。

　　不出一刻，金屑涌入凌霄，连霁勾唇冷笑，手指一点点收紧。

　　云外重明低吟，万里垂幕，乃风雨欲来之象。

　　千吟蹿出剑鞘，在两人周围形成三尺剑围，苍向寻紧紧盯着云周蓦然而现得众多白色身影，面色微沉，挥袖将连霁护在身后。

　　“看来今日的确算不上吉日。”

　　连霁轻轻一笑，眼看着凌霄禁制破碎，数道身影涌入峰顶，将两人围在当中，冷眼对峙。

　　“十三仙师，好大的阵仗。”

　　崖上的夜风颇为阴寒，有白光在眼前亮起，千吟嗡鸣，将入侵者之术法一一搅碎。

　　与此同时，五道灵光从天而降，连霁瞳孔微缩，但见来人身着华衣，足踏长剑上，重明鸟在身前护法，金光闪烁间，周身山石尽数瓦解。

　　苏清辰立在剑上，神色冷漠地望着峰上众人：“众仙长，苍向寻同白翳连手伤我同门，今日清辰奉宗主之命起封魔印，誓要诛杀……”

　　“凌霄魔尊。”

　　苍向寻接过千吟，周身剑意激荡，与法器金光融做一团，与此同时，蓝色鲲鹏顺流而上，其翼直击重明，与那金鸟缠至一团。

　　寒光闪过，鲜血沿剑身滑落在地，凝出一朵朵血花。

　　苏清辰眸光微闪，在寒意击穿长剑时落至地面，袖口轻挥：“起阵，结印。”

　　十三仙师祭出法器，将两人困于阵中，剑光冲破法阵，但听身后雷声响起，紫色闪电将法器灵光击碎，一人跨坐葫芦之上，唇角带笑，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这么热闹？我可有错过什么？”

　　语音未落，一道黑影袭来，邱熠眸光一凛，足尖轻点升至半空，但见身侧剑影袭来，邱熠避开，手指微转间，一柄玉箫现于掌心。

　　“好久不见，东方长老。”

　　东方凛挡下玉箫，凝眸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淡淡道：“邱熠，你的对手不在那里。”

　　“哦？”邱熠低笑，将玉箫横至胸前：“这么看开来，长老是专门冲我来的？”

　　“你若要硬要出手，我便由不得你。”

　　剑刃撞上箫身，金玉铮铮。

　　邱熠退去半步，轻笑道：“那今日就请长老‘赐教’了。”

　　灵光乍起，咒印生，阵法成。

　　苍向寻扫过周边白影，剑气斩断灵器，火花四起。

　　十三人被剑意扫荡在地，口涌鲜血。

　　“怎么可能？”

　　“封魔印怎会对他无用？！”

　　“他不是吞了魔藤么？”

　　苏清辰攥紧了拳，从他踏入此地开始，心中便再难平静，已导致如今才察觉到苍向寻周身并无魔息，有的也只是凛冽剑意。

　　苍向寻他，根本未入魔道。

　　胸口涌上一层怒意，一切事态几乎都脱离了控制，苏清辰荡开重伤的门人，掌心汇出一抹光团，直向千吟攻去。

　　未几，三道灵符将灵剑推开，连霁冷冷一笑：“苏清辰，既然来了，之前的账，我们就好好算算吧。”

　　连霁挥挥手，上前半步道：“你以阴阳行逆阵从我这里夺去的天灵根，还好用么？”

　　连霁声音不大，却足够周边的人听到，苏清辰面色瞬间一沉，眼底凝出无数杀意。

　　“是你，”他咬牙道：“你居然还活着。”

　　连霁淡淡望他：“不会死在你前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清辰仰天而笑，“好啊，既然如此，那今日这凌霄峰我苏清辰是非屠不可了。”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剑光闪动，苏清辰不闪不避，伸手握住千吟，掌心未凝灵气，寒光划破手指，鲜血沿指缝流出。

　　“剑魄八重，苍向寻，我承认如今的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苏清辰手心一翻将千吟震开，以鲜血祭出一道咒法，低落在地上的血迹瞬间化作黑烟向上蒸腾，将周遭被剑气所伤的十三人团团围住。

　　“既然你们将话挑明，我也懒得演下去，”苏清辰说着冷笑道：“我一人不是你得对手，可若加上这十三仙师的修为，五个你也未必赢得过我！”

　　连霁闻言倏然抬头，指尖符纸想阻断黑烟，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巨大暗影将两人震开，天际重明鸟翅生血羽，利爪暴涨，几乎是瞬间将鲲鹏撕碎，苍向寻以千吟挡下黑烟，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与此同时，地面闪出血光，连霁飞身撞开苍向寻，两人狠狠砸向石堆，重明滑翔向下，利爪只击连霁后心。

　　“铮——”

　　千吟鸣响，剑刃砍断金鸟一足，剑身插入地面；连霁破土而出，手中一点寒芒，杀气直逼苏清辰。

　　苏清辰后退三尺，身前凝出一道光罩；连霁勾唇，在匕首刺入灵气罩时突然停下，足尖一点落至另一处。

　　苏清辰看着他的动作，冷声道：“不自量力。”

　　“说我么？”

　　连霁后退半步，手指微曲掐出咒法，脚下忽得红光暴涨，血阵顷刻而开。

　　苏清辰面色一变，这才注意到自己立在另一个阵眼上，他下意识后退，却被阵法牢牢锁在原地，随着体内的灵气被大量抽出，面色越发苍白。

　　阴阳行逆阵，阵法一旦开启便再无法停下。

　　连霁面色并不比他好多少，他闭上眼，指尖一点白光闪过，插在地上的千吟颤巍巍晃起，剑尖直指苏清辰。

　　苏清辰微微一愣，随即沉声道：“强行开起阴阳行逆阵，你我命魂尽在一起，如今杀了我，你同样也会消亡。”

　　“那又如何？”

　　连霁轻笑，千吟近一寸。

　　黑云压峰，阴风阵阵。

　　鹤魅望着峰上血月，心头不安越发严重。她将发上一枚翎羽拔下，待指尖燃起一抹白光，复又将羽尾点燃。

　　青烟袅袅，火光蔓延向上。

　　翎闭上眼，左手掐出一个法决。

　　火苗闪动片刻猛然向上窜去，羽毛瞬间化作灰烬，鹤魅面色一白，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死局，归去无妄。

　　呦呦察觉了她的异常，慌忙凝出一道术法，青光笼罩鹤魅，她挣扎着睁开眼，鼻下口中尽是鲜血。

　　“不可，不可……”

　　鹤魅顾不得自己伤势，只扯住呦呦袖口道：“快，快去阻止主上他们，无论他们要做什么，都一定，一定要阻止他们！”

　　…………

　　意识开始模糊，连霁眼睁睁看着千吟刺穿了苏清辰的喉咙；而自己也随着那抹白色身影一同栽至地面，朦胧间听到有人的喊他的名字，字字泣血。

　　阴阳行逆阵开启便不可停止，就如同那煞灵所说，一旦失败，他必然会被当做祭品生祭给契主。

　　连霁想过失败之后会如何，但私心仍是不想苍向寻带着自己的那一部分活下去，这对他而言无疑只能是枷锁。

　　将“连霁”永远囚禁在“苍向寻”身上的枷锁。

　　如此也好。

　　连霁想。

　　苏清辰既死，鹤魅翎又立了心魔誓，七曜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不会在找这小崽子的麻烦。

　　就算道死身消，归于天地，也算无牵无挂了……吧？

　　连霁试图安慰自己，偏偏左胸处抽痛的厉害。

　　当真无牵无挂么？

　　身体落于一个熟悉的怀抱，连霁微愣，随即心中涌上一阵强烈的哀恸。

　　好疼啊。

　　连霁无声的动了动唇。

　　阴阳行逆阵中被强行剥离命魂已经很疼了，为什么还要将他的感觉一丝不落的传递给我呢？

　　邱熠赶回时，凌霄峰顶除了遍地尸骸，还有一头金角白鹿正守在重伤的苍向寻身旁，其鹿角之上立着白鹤，鹤身亦被鲜血染遍。

　　不远处扔着一方形木盒，盒顶雕花，正是连霁曾攥在手里的玩意儿；而此时那木盒也摔落在地，锁扣大开，其中却是空无一物。

　　子时到，日亏月盈，阴转阳生，乃阴阳交替之时。

　　邱熠眼睁睁看着苍向寻怀里之人化作金屑，只剩下一件染血的玄衣。

　　微风袭来，金屑散去，月色回归清冷。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

　　一定是Hehe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