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而远在广州的温志远此刻刚从饭局抽身， 虽然助理和广州公司的经理帮他挡下了大多数的酒，但对于他的承受能力来说依然多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又不敢乱吃药，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车子任何一点轻微的颠簸都让他眩晕想吐。

　　晚上酒桌上的场景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闪现，有那么一瞬， 他看着举到他面前的酒杯和对方满脸横肉堆出来的油腻笑容， 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上班累成狗连抽一天空去看他的一斗都抽不出也就算了， 他忍，可是酒桌上还得喝到吐就真特么不是人干的活了。

　　他讨厌被任何人强迫。

　　之前做施工那三年，除了最后那次外墙涂料事件是他的人出了纰漏让对方拿着不放， 请人吃了一次饭， 他从来没这么装过孙子，即便那一次，他也没喝真难受。

　　想跑去他妈妈面前问一句， 这就是你希望我过的生活吗？

　　又觉得这样做没意思，他不是一二十岁头的毛头小子了，有些事情即便不愿意，也得去做。

　　他要和谢凌云在一起， 他爸爸联合姑姑和表弟合伙欺骗了他妈妈一次， 他妈妈勉强同意，所以现在他来总公司担任副总， 其实算是他对他妈做的妥协和让步，如果现在不干了， 他妈妈会不会再拿谢凌云来为难他还真不好说。

　　想到这些事情，温志远一阵烦躁，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前排副驾上的助理小吴忙把一个呕吐袋递了过来，温志远接过呕了几声，没吐出来，但稍稍缓解了恶心反胃的感觉，他将袋子团了团，丢在了一旁。

　　小吴又将拧开的纯净水递给他，温志远灌了两口，递回去重新歪在车窗玻璃上。

　　“温总，你这么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了。”

　　脸贴着玻璃有点变形，好在滑稽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车窗外的行通树上装饰着闪烁的彩灯，他看着觉得晃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电话震动了一下，温志远猝然睁开眼睛，已经这么晚了，也只有谢凌云会给他发信息。

　　很奇妙，看到谢凌云的头像他心情都变好了一点。

　　【在路上，快了。】

　　【我们的戏暂停拍摄了，明天我就回A市了。】

　　温志远疑心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他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为什么暂停拍摄了？”胃里很难受，他用力按了一下，问。

　　谢凌云本来就是个心思浅的人，心里一向憋不住话，于是他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因为我把唐乐揍了……”

　　·

　　谢凌云的航班本来是第二天中午到A市，因为天气缘故延误，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从航站楼出来，一路朝停车场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温志远。

　　温志远穿着一件藏青色毛呢大衣，不知道是不是一侧墙壁上的大屏幕反光的缘故，鬓角的几星白发异常显眼，周身透着一股浓重的沧桑感。

　　周围人来人往，两人隔着人群望向彼此，谢凌云的视线被人潮遮挡，又被泪水模糊……

　　很快便有粉丝认出了他，登时在周围引发了不小的骚乱，温志远忽然大步跑了过来，拉着他朝指示牌上停车场的方向跑去。

　　风在耳边刮过，人群中的喧嚣渐渐远去，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在体内萌发，做了千百遍的没有温志远的建设，那种壮士断腕，破釜沉舟的勇气在这一瞬间都没了，谢凌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怕失去——这个握着他，可以持续给他力量的人。

　　并不是每一次的任性妄为都有人为你兜底。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从机场出来到坐上车，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车子开上高架桥的时候，温志远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司机说：“先送他回家吧。”

　　谢凌云不觉侧过脸看温志远，虽然他脑子里还很混沌，但他知道温志远说的是谢家。

　　果然，温志远迎上他的视线，又说：“外公昨天出院了，应该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

　　“我外公住院了？”谢凌云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志远，“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人告诉我。”

　　那是前两天，温志远去医院看他爸爸的时候，在医院大门口遇到了谢凌云的妈妈：“最近天气冷，阿姨说他是犯了老毛病，不过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谢凌云点点头，看向了车窗外，温志远也收回视线，看向了自己这一侧的车外。

　　昨晚电话打到没电关机，该说的谢凌云都说清楚了，一个字都没有隐瞒，后来手机冲上电，他一直没再开机。

　　他本来以为再见面温志远会揍他或者骂他，想不到会是这样，愈是这样，他心里愈难受。

　　温志远说过，不是什么错误都能被原谅，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弥补。

　　想着想着，鼻子又开始堵了，谢凌云想伸手去拿纸巾，结果碰倒了一旁的纯净水瓶。

　　温志远拾起瓶子，随手丢在了座椅上，谢凌云拿到纸，拉下口罩使劲擦了擦鼻涕，然后又把口罩戴好。

　　“鼻子堵……就别戴口罩了吧。”温志远在一旁说。

　　“医生说我是流感，会传染的。”谢凌云低声说，说完又望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从高架桥上看过去，整个城市都灰蒙蒙的，好在这个时段不堵车，很快就到了谢家所在的小区门口。

　　小吴将车停下来，谢凌云推开车门下去，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温志远从另外一侧也下了车。

　　谢凌云见状，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小区的铁院墙底下，这样不会挡路。

　　温志远果然向他这边走了过来，低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很平静地说：“你是怎么想的？”

　　还可以选择吗，谢凌云心头闪过一阵狂喜，继而又被悲伤淹没：“我听你的。”

　　“那我们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好。”

　　温志远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转身向车子走去，小吴已经提前下车帮他拉开了车门。

　　谢凌云看着温志远转身离开，眼泪夺眶而出，直到车子消失不见，他才一步步向小区里面走去。

　　回家后，谢凌云的感冒就加剧了，他在外公床前陪着老人家聊了一会儿天，老人精神不好，他的精神也不好，最后他实在撑不住就回房休息了。

　　到了晚上，他又发起高烧，妈妈陪他一起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看过后给他挂了点滴，点滴一直到深夜才滴完，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雪，谢凌云站在台阶上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可惜手上温度高，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成了水。

　　接下来的两天他昏昏沉沉，睡醒了就坐着发呆，或者去外公床前发呆，家里人都知道了他在H市那边发生的事情，谢凯荣初听这个消息，气得发抖，可是看到谢凌云这个样子，也狠不下心去教育他，他们同时也把网上沸沸扬扬的一切隐瞒了下来，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洛阳宫》暂停拍摄，各种小道消息和谣言乱飞，很快就有人带节奏把这件事往谢凌云身上扯，说是因为他黑料太多，剧方准备换人，所以才暂停拍摄。

　　谢凌云的唯粉出来维护正主，请制片方和谢凌云公司出来说明情况。

　　发微博的唯粉本身粉丝量就大，这条微博很快就被很多人转发评论。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方出来替谢凌云澄清。

　　最终剧方要换掉谢凌云的说法甚嚣尘上，之前已经被人淡忘的黑帖又重新浮出水面。

　　于是之前把节奏带到谢凌云身上的唐乐的唯粉头子更加嚣张，发鼓动言论，带领一众粉丝在谢凌云的超话里面屠场。

　　……

　　又过了两天，谢凌云的感冒终于好了，以前他是最闲不住的，不工作的时候根本不愿意待在家里，现在却懒得出门，家里人怕他闷出病来，急得团团转，又束手无策。

　　谢薇婷拿了一包零食上楼，轻轻推开他的房间门：“哥，晚上咱们去游戏厅打游戏吧。”

　　谢凌云瞥了她一眼：“你自己去吧。”

　　谢薇婷磨蹭了一下，见她哥并没有很反感她待在这里，就拉了一张凳子在谢凌云的旁边坐下来：“哥，温志远这几天都没有联系过你吗？”

　　谢凌云放在被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抓紧了床单。

　　谢薇婷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又觉得隔靴挠痒，说了也无济于事，她把零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呆头呆脑问：“所以你现在这个状态是因为失恋吗？”

　　谢凌云看她一眼：“没别的事情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薇婷撇撇嘴，站起了身，她想说为了那个男人你这样值吗，想想又怕刺激着谢凌云，转身出去了。

　　谢薇婷带上门，一转身看见他爸爸站在走廊里：“爸，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谢凯荣道：“你哥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呗。”

　　谢凯荣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我跟他谈谈。”

　　谢薇婷对自己爸爸劝人的本事表示质疑：“你别刺激着他。”

　　谢凯荣不耐烦地冲女儿挥挥手，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谢凌云低头盯着被子上的布料纹理出神，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以为是谢薇婷去而又返：“我说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凯荣用力拍上门：“你都一个人待好几天了，想明白什么了吗？”

　　谢凌云听见他舅舅的声音，抬起了头。

　　谢凯荣对上外甥的视线，又低下了头，在女儿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见外甥怔怔地看着自己，谢凯荣又说：“事发那天，小温确实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刚到家，也没好好听他说什么，如果当时跟他沟通一下，让他了解唐乐做过什么，依照他的性格，控制欲那么强，肯定不会让你再跟唐乐有任何接触的机会，或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怪我对唐乐的为人了解得不够彻底，对小温不够耐心和信任。”

　　现在再说这些都晚了，温志远应该是挺失望的，对他失望，也对他的家庭失望，他有一个专横跋扈对温志远抱有偏见的舅舅，有一个不靠谱的妈和一个一言难尽五十大几了还在包养小明星的生父，还有他谢凌云自己，他更是一无是处，读书的时候学习不好，拍戏的时候拈轻怕重，除了矫情没有别的用，还冲动任性不听劝……

　　谢凌云木然地听他舅舅说着自责的话，心如一片死灰，自然对他舅舅的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听你妈说，小温的意思是大家都冷静一下，好好考虑清楚，他这个提议本身没有问题，你也考虑几天了，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我做了错事，没什么好说的。”谢凌云表情木然，说话的强调也很麻木。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想想怎么补救，总这样消沉下去也不是办法。”谢凯荣道。

　　“我也想补救啊，但是这种事情怎么补救？我也不想这样消沉下去，可是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性格方面，甚至心理方面。这些年跟他在一起，我们没少吵架，谁对谁错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归根结底的原因不外乎我不信任他。他对我还是很好的，我任性也好，胡闹也好，每次他冷战两天就让我过关了，正是因为他每次都包容了我，过关太顺利了，以至于我一不留心就滑到了深渊里面。”谢凌云声音低沉，表情苦涩，与其说是在跟谢凯荣讲，不如说是他在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生活其实是一个大泥沼，你越是害怕什么，他就越把什么东西推到你面前，比如说我一直害怕别人知道我没有爸爸，现在全网都知道了。我现在深陷泥沼当中，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光怪陆离，像是一场梦。这场梦里，最美的时候在我们读高中那会儿，往后就像是糖里面混了沙子，现在，几乎都是沙子，没有糖了。”

　　谢凯荣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凌云把自己贬低到了泥土里面去，他忽然想最近的事情是不是对谢凌云打击太大？是不是已经动摇了他的心理根基？但看着谢凌云思路清晰，精神尚可，又觉得不像，回想谢凌云以前犯熊的种种，他又想这次让他好好得个教训也好，省得过个一年半载，他又变回了老样子，便没有开口纠正谢凌云的想法。

　　只听谢凌云又说：“所以我决定跟我妈一起出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谢凯荣万万没想到这会是谢凌云的决定，他知道谢凌云跟温志远在一起十年了，最后弄成这样，谢凌云心里肯定很痛苦。但温志远一句大家都好好考虑一下吧就消失不见了，可能也是姓温的不想先说分手，那样显得薄情寡义，谢凯荣对温志远一直没有好印象，很自然会这样揣摩温志远的心理。

　　现在凌云选择出国，也是在这段关系里为他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大家各退一步，好聚好散，想到这里，谢凯荣说：“你想清楚了就好，你妈妈正准备订票出国，我让她多订一张。”

　　谢凌云冲他舅舅点了下头，拿起床头的手机，找到温志远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我们分手吧。】

　　发完信息后，他将手机关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