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等了多久呢？

　　从07年的新年第一天醒来, 这是起点。

　　久到让她忘记了, 等待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在这个世界她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和她不太熟的孟佳琪见义勇为，在树底接住了她, 却也因此摔断了手。父母为了处理这件事，经常到清水镇来，来得多了, 母亲就心软了，说动父亲将她接了回去。

　　她在父母工作的城市读书, 上一家收费昂贵的贵族学校。父母接受了她成绩退步的事实, 改变了对她的要求，只希望她能做一个端庄的人, 结识和她相似的、甚至更高阶层的人, 他们让她在人际交往上大动脑筋。

　　她背完了全校所有人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 当她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她们的资产。父母让她尽量少和“穷人”接触，这个穷人里面当然也包括早就被处理完的孟佳琪。

　　父母早就不关心孟佳琪的近况了，叶悠自己还和孟家父母保持联系。她买过礼物去过孟佳琪家里, 孟佳琪爸爸妈妈都非常惊奇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能这么的“有主意”，没有父母的陪同，他们很容易猜出来那是她的自作主张。

　　她终于又能在孟佳琪家里吃饭，这次不止有奶奶，还能和叔叔阿姨一起。只是孟佳琪并不高兴见到她，躲在卧室不出来。明明是伤到了手, 又不是脚，孟佳琪就是赖在床上不下来。金晓喊不动她，只好夹了点菜给她，让她坐到床上吃。

　　叶悠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和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女孩，这个孟佳琪是娇气的脆弱的，摔断手就和天塌了一样。她觉得不可思议，又想这样也可以，只要能和孟佳琪做朋友就好。

　　孟佳琪注意到她，撇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像个小大人。

　　叶悠和孟佳琪做朋友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每次见到她，孟佳琪的心情就会更坏。叶悠想帮助孟佳琪，但她做什么都不能取得预想的效果，反而更坏似的。因为孟佳琪不喜欢她，她已经很少再去看孟佳琪了，所以当她知道孟佳琪初中成绩下滑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跳级到了初三。

　　“你应该比我好的。”叶悠是这么想的。

　　她找到孟佳琪，那个时候正好是惠民中学放学的时间，孟佳琪推着自行车和梁金娇说笑。孟佳琪看见她，真的一下子脸就冷了下来。叶悠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虽然还关心孟佳琪的动向，已经不敢再靠近她了。

　　因为有了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一段记忆，她早就从不幸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她可以更加冷静地思考，果断地决策，无论做什么，都感觉身后有人在支持自己。她不断地回忆，体会孟佳琪给她的爱和包容，这让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这个世界的孟佳琪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个了。

　　叶悠看着孟佳琪一天天的委顿、凋零，看着那个本来应该好好学习的女孩，叛逆到高中都没有读完，然后在奶奶去世的葬礼上眼皮肿得像鸡蛋。那天一半多的时间，孟佳琪都躲在卧室里，叶悠偶尔看她几眼，她都是在拿鸡蛋敷眼睛。孟佳琪没有看见叶悠，两个人互相没有打过招呼。

　　和孟佳琪相比，叶悠的人生要顺利得多。异世界的记忆虽然衰退得只剩零星的片段，但她跳级读完了高中，住校期间还是从室友那里接触到编程，带着创业项目进了大学。她拿到了投资基金，又说服贵族学校的一大帮校友参与投资，成立了以初中学校命名的软件公司。大学毕业那年她退出了公司，重新开始新的项目。

　　叶悠忙得脚不点地，一年只去了孟家一两次。她听说孟佳琪先是在外打工，后来和村里的有钱人结了婚，接近五年的时间里，她只见过孟佳琪三次。

　　两次都是背影，最后一次，孟佳琪站在小楼房的大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便地梳着，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瘦。

　　那是孟佳琪第一次正眼看她，没有什么奇怪的强烈的排斥她的情绪。孟佳琪发现了她，自然地流露出讶异，然后笑了一下。

　　叶悠甚至觉得，孟佳琪会主动过来和她寒暄。

　　这次是她跑开了，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刚刚下车的她，立刻又开车离开。那一整天几乎都在开车，最后回家的时候手腕疼得都转不动。

　　她坐在家门口，肩膀不停地抖动着。眼睛又涨又疼，但是哭不出来。

　　那次见到的孟佳琪让她明白过来——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孟佳琪。

　　现在这个温柔到毫无棱角的孟佳琪，就是那段记忆里最初的孟佳琪。

　　就是那个看起来无比的强大坚定，实际上却敏感脆弱的人。

　　而她，本来是有可能将孟佳琪从泥潭中解救过来的。

　　就像孟佳琪为她做的一样。

　　她本来是可以的。

　　孟佳琪出事的那天，叶悠趴在公司桌上，熬了个大夜，刚刚睡醒。

　　秘书抱着一大堆材料等着她签字，她的手机震了震。孟家人很少主动联系她，她接了电话，“叔叔阿姨……”寒暄都没有说完，就变了脸色。

　　坐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到医院，那时孟佳琪还在急救室没有出来。

　　医生接连发了两次病危通知书，金晓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孟利航在一旁黑着脸一言不发。

　　“孟佳琪怎么样了？”

　　叶悠问了，没人能够回答她。

　　医生第三次出来，就说孟佳琪已经变成了植物人。

　　金晓晕了过去，孟利航抱着她喊医生，很快去了急诊。

　　孟佳琪的家人一下就只剩下自己了。

　　医生又出来找人签字，叶悠急忙说：“不管出多少钱都可以，我要等她醒过来。”

　　落笔时顿了顿，写的是金晓的名字。

　　孟利航没想到叶悠会出钱养孟佳琪那么久，一开始还会打电话感激她，到后来也不愿意见她了。

　　除了她之外，没人相信孟佳琪可以醒来。孟利航和孟佳琪是父女，都不是可以心安理得受人恩惠的人，对孟利航来说，叶悠出这个钱，就和强加债务一样。

　　快满一年，也就是孟佳琪醒来的前几天，她接到孟利航的电话。

　　“佳佳已经死了，不要再让她受罪了。”

　　叶悠的呼吸变得很重，她将电话举得很远，扔进了鱼缸里。

　　现在的手机防水做得很好，她还是能听到孟利航的声音，在劝她放弃。

　　孟佳琪回来的那天，她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双好奇迷惑的眼睛，清亮又纯净，完全不像久病的样子。

　　叶悠那时并不想和孟佳琪坦白身份，因为她不能原谅自己……原谅自己沉默地做了旁观孟佳琪不幸的帮凶。

　　如果孟佳琪没有“离家出走”，她可能都不会来找孟佳琪

　　她相信她认识的那个孟佳琪能够解决自己的困境。她是那样相信的，但她看到了孟佳琪的弱点，就一下心软了起来。

　　叶悠找到了孟佳琪，两个人在海边散步。

　　她讲了这些年学习和工作的经历，忽略掉那些“孤独”和“绝望”的碎片，那些想要孟佳琪陪伴的夜晚。

　　“你好厉害。”

　　孟佳琪欣赏地看她，夸奖她的时候，踮着脚抱住她，揉了揉她的头。

　　就像之前经常做的那样。

　　只是现在的叶悠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小孩子了，她吸了吸鼻子，牢牢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帮了我，所以我也帮你。你应该接受我的帮助，因为那是你应得的。”

　　孟佳琪总想依靠自己，习惯性地又想拒绝，叶悠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学会坦然地利用你所拥有的资源，也是一种能力。”

　　孟佳琪认真地考虑她的话，嘴边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说的话完全文不对题。

　　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叶悠突然就生起闷气。是啊，她早就是个大人了，可孟佳琪还拿她当小孩。

　　孟佳琪不踮脚的时候就只能靠在她的肩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久到她以为孟佳琪睡着了。

　　“父母也不能像预想的那样，无限的爱着自己，永远地顺从自己的心意。我都知道，但还是不能接受。以前我会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扔下家人跑到老家，看起来很幼稚吧，但是我自己松了口气。”

　　“因为我终于开始表达自我了。”

　　不再幻想当一个父母的完美的孩子，而是要成为自己。

　　这也许是那一年时间她所得到的最大的礼物。

　　她在太小的年纪经过了太多的挫败，失败久了会渐渐记不起自己本来的样子。

　　而她现在记起来了。

　　“我很开心。”

　　孟佳琪松开叶悠，在草地上躺下来。背着手撑在脑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上自由的白云。

　　她虽然想明白这些，本来还要再消化一会儿，叶悠一来，她的委屈就飞快地散掉了。她受到了关注，感觉到爱，心里的阴霾被照亮了，浑身都是劲儿，根本不难过了。

　　孟佳琪好一会儿没听见叶悠的动静，正要起身，叶悠揽住了她的腰。

　　叶悠侧着身在吹叶哨，是摇篮曲的调子，孟佳琪听着听着就真的睡着了。

　　叶悠还是忘掉了这一行的目的，她计划向孟佳琪伸出援手，并没有幻想和孟佳琪回到记忆中的亲密。只是见到孟佳琪，心里立刻就有一种如愿的满足。

　　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了。

　　（全文完）